第90章 要人

    高胜美忽然觉得审问崔三平这差事挺过癮，於是她故意厉声质问。
    崔三平心里都快气冒烟了，自己真金白银的跟高胜美做生意分钱，到关键时候却抵不过人家两个姑娘之间的姐妹情义！
    “快说！快说快说！”高胜美心里的尷尬早就拋到九霄云外，试问整个乌兰山，现在又有几个人敢对崔三平这样说话的？
    “当时，我以为，月华拒绝了我，以后就不要我了。”崔三平说得委屈巴巴，本就说话说多了有些嘶哑的嗓子，这时候更是带著一丝令人心疼。
    “大人，这答案您可满意？”高胜美转头询问李月华意见，语气上故意像唱大戏一样拖著调，她也不想让这俩人真的旧事重提太过较真。
    李月华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吩咐：“再审！”
    “呔！恶徒！你且再从实招来，那日我们追去车站，你为甚不肯等上一等，害得我们没能送你一程！”高胜美得到李月华的许可，玩心大起，继续问道。
    “我那天见到月华，我一激动，说不说话来了。后来，后来火车来了，挡住了。我先跳了下去，但是被宝麟一把又给揪了上来。他说他去带月华钻过来，让我在这边等著，免得误了车。没想到……月华崴了脚，他才临时想到背著月华下地道绕过来。结果，那车就停三分钟，没赶上……”崔三平越说越遗憾，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底气。
    高胜美看向李月华，“大人，您看这贼人……”
    “再审！！”李月华打断高胜美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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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老贼！你且再说说，去了一个多月，为何半封家书没有，一个电话未报？你对我家大人到底是何居心？！”高胜美故意用了家书二字，对自己的用心格外满意。
    “我不敢打，我怕月华见了我的信，听了我的声音，会心里更难过。但是我，我真的在外面的每一天，都特別特別想你！”崔三平说著转头看向李月华。
    “大胆！本官问话，不许堂上调戏我家大人！”高胜美见崔三平说得恳切，急忙添话在空子里，生怕场面变得太尷尬。
    这不是也挺会哄人的么？甜言蜜语虽然说不明白，但是想她爱她的话，这不也逼到份儿上能张得开嘴嘛。高胜美心里暗笑，还是没逼到那份儿上，月华就是对你这孙子太心软！
    “大人您看……这贼人该如何发落？”高胜美见崔三平吭哧吭哧刚捯飭了几句，就又说不明白了，连忙问李月华。
    “罚他面壁思过！给我连续送一个月饭！三个月不准踏入我家家门！退堂！”李月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顺手抓起桌上的《唐诗宋词三百首》，当令牌一样扔在了崔三平脚下。
    书摔落在地，是闷响。但崔三平听来，却是心头惊觉。
    自己给月华买的她最爱的东西是本几块钱的书，自己给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却重金豪掷了一幢楼。
    “月华，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我，我我我，对不起，我我……”崔三平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荒唐，他乱了方寸，嘴里结巴著看向李月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住嘴！大人办案，你一个罪人还有胆质疑！走，走走，快走，快走吧，走走走……”高胜美顺势起身，连推带搡地把崔三平往外撵，到最后嘴里小声让他说完了快走，別再不识趣地爭起来，让李月华面子难看。
    等到崔三平被狼狈地赶出了门，高胜美和李月华两姐妹这才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崔三平难得被这般耳提面命地审讯，实在是解气。
    只是李月华笑著笑著，就哭了起来。
    高胜美也跟著蔫了下来，默然不语地替李月华擦泪。
    话都是崔三平在说，他是不是真的先跳下了站台想钻火车过来找李月华，是不是周宝麟替他挡了这事，就算是想问，也问不出真假的。
    但高胜美懂李月华的伤心，那不是先跳后跳的问题，也不是真话假话的问题，更不是他崔三平出门在外敢不敢打电话回来问一声的问题。
    这真正的问题，足够崔三平去研究一辈子。但愿他研究这个，也能像钻研生意那么用心才行。
    “你也真是，都这样了，我闭著眼睛都能看出来，你生他的气是装的。也就他那个榆木脑袋啥也看不出来。他之前怎么对你，莫非你都忘啦？”高胜美一边哄李月华，一边心疼地说。
    “我还真是有点忘啦。”李月华確实被高胜美一问，发现曾经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竟是很难完整想起来。
    “他还带个小狐狸精回来，你好歹也应该借题发挥一下，真不知道该说你啥才好。”高胜美见李月华这副迷糊蛋的样子就来气，她是怎么也想不通，李月华是怎么能做到当时那么心痛，事后却啥也想不起来的。
    “可別瞎说，你们总是狐狸精、狐狸精地说人家，传到本人耳朵里，可咋让人家以后安心替三平做事了？你看吧，我就说三平不是那种人，显然是利用小南方要做事业。”李月华挑出高胜美话里的毛病。
    “呀？他才装出个可怜像跟你说了几句软话，你这就又开始替他著想了？那你当初就应该接了他的戒指，把事情直接办了唄，搞这一趟一趟的互相折磨干啥？”高胜美不服气，回嘴就又提起李月华的伤心事。
    “那不一样。”李月华望著家门的方向，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下地把扔出去的《唐诗宋词三百首》捡了回来，爱惜地抹著上面的灰尘继续说道：“以前是我等著盼著，现在是我想还是不想。”
    “你算是活明白了。”高胜美一竖大拇指，李月华如果真能这么想，她这个做姐的也算是放心了，於是起身摆头道：“走吧，一起出去吃点饭去，饿死了。”
    “走。”李月华拿过镜子简单照了照，略一收拾，和高胜美牵著出门而去。
    崔三平觉得自己终於对李月华有了交代，也因为高胜美的见证，相当於对大家都有了交代。
    但是，舅爷听了崔三平的复述，反而连连摇头。
    “一个对你表现得死心塌地，一个对你久別热念。酒楼这件事情上，我觉得你欠考虑得多。当心最后丟了西瓜，捡起芝麻，却发现芝麻也不是芝麻，成了攥在手里的一把沙。”舅爷嘆气，周宝麟在一旁默默翻著一本小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崔三平见自己兄弟也不帮自己说话，只好继续道：“我相信月华能理解我，也能理解整个事情的大局。”
    “大局？我要是月华，我就想问问你，我为什么要有大局？”周宝麟合上手里的书，他第一次觉得崔三平说话也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忍不住替李月华不平。
    “怎么就不能有？”崔三平大声力爭。
    “怎么就非得有？”周宝麟不服，嗓门儿也比崔三平高了不少。
    “要吵你俩上外面吵去。”舅爷白了两人一眼，“多大了，还跟毛头小子一样。事情是靠解决的，不是靠谁吵架嗓门大。”
    崔三平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却又咽了下去。
    他还能说什么呢？自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话只有自己信，说出来没人信。
    “哎，发什么呆呢？展销会还去不去？等你半天了。”周宝麟觉得自己跟崔三平吵架確实有点过分，沉默了一会，转身捅咕了一下崔三平。
    “什么展销会？”崔三平反问。
    周宝麟快要气死了，点了点崔三平，“你行，你真行。为了两个女人，生意也不管了。自己慢慢玩吧，我走了。”
    “我刚刚没说我不去了吗？”崔三平转头问正在看这两个猴戏的舅爷。
    “你没说。”舅爷摇头。
    崔三平无语，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生活正在朝著失控的感觉发展？
    “情关难过啊，年轻人，这是你的劫数。”舅爷拍了拍发呆的崔三平，拿起外套也往出走。
    “去哪啊？”崔三平看著舅爷的背影问。
    “去逛逛展销会啊。大老板沉迷女色，我这当师爷的，不得上上心。”舅爷头也不回。
    怎么连舅爷也拿自己开涮！崔三平气恼。
    “那怎么刚才不让宝麟骑摩托带上你。”崔三平追著跟上去。
    “我这么大岁数，坐他摩托再给我吹中风咯！”舅爷没好气地瞪了崔三平一眼，又伸手点了点崔三平的心口，语重心长道，“人家姑娘家现在都比你心定，你且慢慢学吧。”
    崔三平有听没有记，他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与李月华的感情问题处理得很好了。如果月华还在生自己的气，又怎么会让高胜美给自己来个公堂会审呢？
    好在崔三平今年提出的仿製皮夹克销量极好，崔三平虽然不怎么管，但是钞票却源源不断地往公司里涌。
    酒楼现在选好了，开酒楼的人也找到了。李月华虽然跟自己置气，但是正常工作还是肯搭理自己一起合作。王富的多经公司还有计划明年投资一个皮件行业的小厂，这事儿自己也又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双宝运输公司有宝麟和宝麒两兄弟在搭理，鸟枪换炮的拖拉机和摩托车带动著生意越来越好，接到的活儿也越来越大。七家老板与二十一间作坊，在与高胜美、黄有升同享一套制皮製衣工艺后，逐渐形成稳定的规模集团，再加上联手高胜美旗下的四家大號皮铺，已经基本占据了乌兰上当地皮件行业的半壁。皮件厂的叶兰成挑明了不排斥自己与其公开竞爭，虽然表面上势不两立，但反而也防止了双方往来的过程中再生小人。
    人搞人的时代仿佛已经过去，人们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钻研业务和提高技术上。
    可是，如火如荼搞事业的背后，真的就再也没有搞人的现象了吗？
    崔三平一边想著这些心事，把舅爷送到展销会，转身就要走。
    “不进去看看？”舅爷问。
    “没啥好看的，都是手下败將。”崔三平摸了摸下巴，补充了一句，“我去找王富，还是那边的事儿更重要些。”
    舅爷点点头，看来这小子还没被美色冲昏了头。於是抬抬手，意思让他快去。
    崔三平一溜烟跑到多经公司大院门口，还没进门就被门卫热情地恭迎，这让他本就十分不自在的心情更甚。
    “我看你也没多大岁数，搞不好还没我年纪大，怎么跑这儿来干这点头哈腰的活儿？”崔三平递给门卫一支烟，他和王富再熟也不想坏了规矩，还是进了门房等通报一声再上去。
    那门卫接过烟，笑嘻嘻地諂媚道：“三哥哎，您可別拿我开涮了。我们老总都嘱咐过了，只要是您来了，只要院门大敞，您横著进都行！”
    “嗬！这嘴叭叭的。你叫啥名字？”崔三平对眼前这个门卫似乎很有兴趣。
    “小弟郑万鑫，关耳郑，万两黄金的万，三金鑫。”门卫哈著腰自我介绍。
    “郑万鑫，万两黄金？嘿嘿，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崔三平念叨著郑万鑫这个名字，眼睛骨碌一转，开始查起了户口：“你家里几口人？祖上做啥买卖的？成家了吗？父母健在？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是找先生看过吗？是不是你在你家財运最好？”
    郑万鑫被崔三平连珠炮的问话直接问懵了，他引以为傲的伶俐口齿此时被崔三平搞得哑口无言。
    “呃……三哥，你……不是在拿弟兄我开涮吧？小弟我招呼不周的话，您可千万见谅见谅。您见多识广，要是愿意顺手指点我两句不足，我这辈子都把您的指教记在心里念您的好。”郑万鑫不知道该咋回答，只好硬著头皮反问回去。
    嘿！这小子倒是机灵得紧！崔三平心里暗暗夸讚，平常人要是遇到这情况，能说句见谅已经是相当有眼力劲了。可这郑万鑫不仅能低下头道见谅，还能说出后面这一串话，这可就不是一般人了！
    “呵呵，不逗你了。改天再聊，老郑。”崔三平拍了拍郑万鑫的肩，一句老郑喊的对方心里咯噔咯噔的没了谱。
    上楼见到王富，崔三平把刚才戏逗郑万鑫的事儿学了一遍，王富听著嘿嘿直乐。
    “你他娘的，我的门卫你也要跟人家臭贫。”王富笑骂著从一包外观啥也没印的烟里抽出一支递给崔三平。
    “哟，这是啥烟，连烟標都没有！”崔三平眼尖，非要问个清楚。
    “特供的，中南海。”王富瀟洒地將烟盒扔给崔三平，“一会儿走前儿给你带两条。”
    崔三平翻来覆去看著手里平平无奇的烟盒，“特供？那可厉害了，咱皮衣能给搞成特供不？”
    “想啥呢？別做梦了！”王富知道崔三平又在异想天开，骂道：“外贸的事儿你到底定没定下来，接下来准备怎么搞？”
    “你把郑万鑫给我吧，搁你这儿看大门儿浪费了。”崔三平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