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残木听道见长生
他是药王谷的初代祖师,是距离真仙只差半步的绝顶大能。哪怕如今散去修为、跌落境界,他的眼界依旧在。
他一眼便看出了这朵青莲的本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藉助天地灵气的法术,那是纯粹到了极致、已经隱隱超脱了这方天地大道的——本源剑意。
“你……你究竟是何人?”
齐银的声音发颤,乾枯的嘴唇剧烈哆嗦著,连神魂传音都无法维持平稳,
“这等不沾因果、不染尘埃的剑道……你绝不是这末法时代的人!你究竟是谁?”
青衫虚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腰间那虚幻的酒壶,仰起头,作势饮下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烈酒。
隨后,他缓缓转过身,那没有五官的面庞,隔著三十丈的幽暗虚空,看向了齐银。
“一万三千年。”
虚影的嗓音中透著三分醉意,七分清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脉泥沼里,与树为伴。”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飘渺,仿佛穿透了万载的光阴。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齐银。”
轰!
齐银如遭雷击。
他那与青铜巨树融为一体的残躯,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慄起来,震得头顶上方那九条万载寒铁锁链哗哗作响。
齐银。
这个名字,太久远了。
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已经在这一万三千年的浑噩与孤独中彻底遗忘。
“你……你怎会知晓吾的真名……”
齐银的眼中,突然涌出了暗红色的树汁,犹如两行悽厉的血泪。
他死死盯著青衫虚影,癲狂的情绪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淒凉。
“吾是齐银……对,吾是药王谷开派祖师——齐银!”
他仿佛是在向虚影证明,又仿佛是在拼命向自己证明。
“你既然知道吾的真名,你既然也是远古残留的意志,那你便该懂吾!”
齐银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的脸庞彻底扭曲,声音在深渊中化作悽厉的悲风。
“当年天道不公!降下灭世量劫,吾等苦修万载,逆天而行,眼看便要登临仙界,却被天道肆意屠戮!”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一幕幕令他道心崩溃的血色画面。
粗如山岳的紫黑色天罚之雷,將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同道挚友,劈得神魂俱灭。
漫天都是大能陨落的血雨,哀鸿遍野,天地同悲。
“吾不想死……吾何错之有?吾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笑吾胆小如鼠,笑吾不战而逃!可结果呢?那些拔剑向天的剑修,那些口诵浩然的书生,全死了!死得连一捧灰都没留下!”
“吾血祭了三千门徒,吾亲手挖出了自己的紫府元婴,散去了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
“吾將自己的神魂,生生钉入这截死寂的远古神木之中!“
”吾放弃了人的尊严,放弃了七情六慾,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没有五官、没有知觉的烂木头!”
齐银那乾枯的双臂疯狂地挥舞著,扯断了周围无数的根须。
“你可知这一万三千年,吾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地下没有风,没有光。吾只能靠数著地脉岩壁上滴落的渗水来熬时间!一滴,两滴……吾数了一百亿滴水啊!”
“吾的血肉被树皮吞噬,吾的臟腑化作了木纹。每一次地火翻涌,都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剐吾的灵魂!”
齐银死死地盯著被青莲光辉护住的阿青,盯著她腹部那依然在散发著狂暴生机的道果,眼底的贪婪与怨毒彻底爆发。
“吾熬了这么久,吾吃了那么多闯入者的血肉,才终於结出了那枚能让吾重塑完美道躯的九转还魂果!”
“只要吞了它,吾便能褪去这身朽木,重见天日!吾便能向这贼老天证明,吾齐银的道,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可这只炼气期的螻蚁……她竟敢毁了吾一万三千年的大梦!”
“你告诉吾,吾凭什么不能杀她?天道不仁,这世间,还有谁能断吾的对错?”
齐银的控诉,在空旷的深渊底部久久迴荡。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根本不是一个扁平的、只会杀戮的远古大魔。
这是一个被天威嚇破了胆,为了求生而陷入极致病態与执念的悲哀求道者。
他把活著当成了唯一的真理,为此不惜捨弃一切,甚至將同类视为血食。
面对齐银这近乎疯魔的质问。
青衫虚影没有动怒,那半透明的身形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齐银的咆哮声渐渐沙哑,直到深渊再次陷入那种压抑的死寂。
“齐银。”
虚影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一阵拂过古井的微风。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求的是长生大道。”
“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恶臭,沾满了后辈的鲜血。你真的还活著吗?”
齐银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错了。”
青衫虚影微微摇头,那没有五官的面庞上,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没有骗过天道。在一万三千年前,天劫降临的那一天,齐银,就已经死了。”
“你现在的这副躯壳,不过是当年那个懦夫,留下的一抹充满贪慾的执念罢了。”
这句话,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剑,极其精准地刺入了齐银那千疮百孔的道心最深处。
“一派胡言!”
齐银仿佛被踩中了逆鳞的毒蛇,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啸。
“吾活著!吾的神魂还在!吾马上就能重塑真身!”
“长生不是苟延残喘。”
虚影根本不理会他的发狂,自顾自地说道。
“某的那个朋友曾说,人活著,要有一口浩然气,上不愧天,下不怍地。”
“某没他那么多规矩。某只知道,剑修的命,在剑锋上。“
”寧可做那一瞬划破长夜的流星,也绝不做那万载沉沦的枯骨潭。”
虚影的手指,缓缓指向了跪在他身后、浑身浴血却死死咬住舌尖、正在与体內狂暴生机疯狂搏杀的阿青。
“你看这丫头。”
“她连金丹也未凝结,气海枯竭,一身死气早已浸透魂魄。“
”可她,敢生吞你万载道果,引那缕残剑之意,在体內以骨为粉,以血为墨。“
”她身躯因剧痛而微颤,似风中残烛,然那一道脊樑,却比这扎根万古的神树,更直、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