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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堂 > 玄幻小说 > 引得春风度玉关 > 第163章 艰苦之下有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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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艰苦之下有安乐

    杨柳缓缓鬆开了莱昂冰冷而僵硬的手,转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点开了微博,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她很快找到了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新闻报导。
    “是的,亚伦·布希內尔。”杨柳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仿佛要用话语的重量压住房间里瀰漫的绝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將手机屏幕转向莱昂,確保他能看清。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穿著美军制服的年轻男人,面对镜头,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书卷气的温和。棕色的头髮修剪整齐,眼睛直视前方,微笑著。
    “这就是亚伦布希內尔,美国空军的现役军人,一名25岁的工程师。为了抗议美国政府对加萨走廊持续战爭的无条件支持,为了那些在轰炸中像草芥一样被夺去生命的无辜平民——其中有很多,有很多是萨拉照片里那些孩子,甚至年龄更小,他在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馆外,用最极端却最和平的方式……”
    杨柳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说完接下来的话。
    “他在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馆外,浇上汽油,然后,点燃了自己。”
    莱昂的瞳孔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骤然收缩,仿佛被那无形的火焰灼伤。
    他原本微微佝僂陷在椅子里的身体猛地向前倾,手肘撞在桌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手机屏幕上,仿佛要透过那张平静的脸,看到烈火焚身的那一刻。
    他乾裂的起皮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音节。
    那双原本盛满痛苦、近乎空洞的黑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火焰中,”杨柳的声音终於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一直站得笔直,高喊『自由巴勒斯坦』,直到失去意识。”
    她放下举著手机的手臂,但没有熄灭屏幕。
    亚伦平静的脸依旧躺在那里,微笑著。
    “他不是疯子,莱昂。”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试图將这句话烙进莱昂混乱的思维里,“根据他生前朋友的描述,还有他留下的遗言和信息,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清醒、正直、富有同情心,在部队里深受同僚尊敬的人。他出生於军人世家,却无法忍受自己身穿的这身军装所代表的军队和国家机器,正在成为他良知所绝对不能容忍的屠杀帮凶。他被困在『军人天职的服从』与『作为一个人的基本人性』之间,找不到出路……所以,他选择了点燃自己仅有的生命来发出吶喊。一场无法被消音、无法被曲解、无法被忽视的吶喊。”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孩童的嬉闹声隱约传来,但此刻,这些日常的声响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隔膜隔绝在外。
    只有两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莱昂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难以置信的震撼,有对那种极端行为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击中后灵魂层面的战慄。
    “他……”莱昂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因为,其他所有『正常』的、『被允许』的方式,似乎都已经完全失效了。”杨柳的声音放轻了,却更加清晰,精准地剖析著那令人窒息的现实,“游行、示威、静坐、网络联署、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真相……所有这些文明社会设定的『抗议渠道』,在强大的国家机器、资本操控的媒体矩阵和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態偏见面前,声音要么被淹没,要么被扭曲,要么直接被系统性地无视和消音。当整个系统,你赖以生存、甚至曾一度为之奉献所有的系统,从上到下都在沉默,都在纵容,都在为明显的不义寻找藉口、涂脂抹粉时,一个孤独又渺小的个体,还能用什么来刺痛那已经麻木的良知,敲醒那些假装沉睡的人?”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穿越了莱昂,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父亲杨釗在边疆风雪中孤独坚定的身影,歷史书页间那些为信念坦然赴死的模糊面孔,中华文明血脉里流淌的关於“捨生取义”的底色……在她心中瞬间串联成一条闪烁著星火的河流。
    “或许,只剩下最后一种方式,”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静而浩瀚的力量,那力量来自她身后悠长的歷史文化底蕴,“最原始、最惨烈、也因此最无法被彻底抹杀和遗忘的方式。”
    “燃烧自己的生命,將肉身化为烽燧,將死亡变为抗爭。”
    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那柔和里却蕴含著穿越了漫长时空的、沉甸甸的共鸣。
    “莱昂,你知道吗?”她转回视线,眼神清澈而深邃,“在中国的歷史长河里,从来不缺乏这样的身影。他们的名字或许不同,时代相隔遥远,但灵魂深处的那簇火焰,却如此相似。”
    她开始讲述,声音如同一条沉静的河水,流淌过千年的烽烟与书卷。
    “古书里记载,君子子路,在战乱中被人击断了冠缨。他说,『君子死,冠不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放下武器,从容地系好帽子,整理衣冠,然后坦然赴死。他守卫的,是高於生命的礼仪与尊严。亚伦在烈焰中,先摘下军帽,再倾洒汽油,最后將帽子戴正……那一刻,他守卫的,难道不也是他心中不容玷污的军人荣誉与人性尊严吗?”
    莱昂的呼吸骤然一紧。
    “两千多年前,楚国诗人屈原,行吟於汨罗江畔。眼见故国沦丧,理想破灭,他写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最终怀抱巨石,自沉江底。他无法容忍自己与污浊的世界同流合污,寧可选择死亡以证清白。亚伦无法容忍自己身穿的军装成为屠杀的遮羞布,他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种现代版的『不忍为此態』?”
    杨柳的眼中闪烁著泪光与一种近乎肃穆的光芒。
    “还有谭嗣同,『戊戌六君子』之一。变法失败,他本有机会逃走,却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沉睡的国人。亚伦·布希內尔,他难道不也是希望自己的那团火,能灼醒一些装睡的灵魂吗?”
    “更近一些,白求恩医生,一个加拿大人,远渡重洋来到战火中的中国,为了异国他素不相识的人民,义无反顾地奉献一切直至生命。还有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为了保家卫国的必胜信念在烈火中岿然不动的战士邱少云,纪律与信念让他的坚强超越了生理极致的痛苦……”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异常坚定。
    “莱昂,我想,他们,他们和亚伦·布希內尔一样,本质上都不是在求死。他们是在用死亡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去捍卫一些比个体的生命更沉重的东西。那是道义,是真相,是人的尊严,是对不公不义最彻底的反抗。当语言被噤声,当行动被束缚,当一切常规路径都被堵死时,身体本身,就成了最后的武器,最后一份无法篡改的证词。”
    “风会犹豫,打火机也许会失灵,”杨柳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重重砸在莱昂心上,“但他们自己,没有犹豫。”
    “轰——!”
    莱昂感觉自己的內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猛地引爆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霹雳,自灵魂的最深处炸开,击碎了他脑海中最后那层懵懂与孤绝的隔膜。
    他猛地向后靠去,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闷响。
    血液似乎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冻结。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条看似孤独痛苦的深渊,他並不是唯一一个在边缘徘徊的人!
    那一直啃噬著他的、无法言说的理想幻灭,那在西方“普世价值”华丽袍子下窥见的虱子所带来的噁心与无力,那身为“他者”却依旧无法对同类苦难视而不见的良知煎熬……所有这些他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甚至是他血脉带来的“原罪”般的痛苦,原来並非独属於他一人!
    亚伦·布希內尔,一个白人,一个美国空军现役军人,一个理应被那套系统庇护和认可的人,却被逼到了同样的绝境,甚至走上了更极端的绝路。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他所感受到的那种系统性的窒息与不义,並非仅仅针对像莱昂这样一张东方面孔。
    即使你拥有那套系统中最『正確』的肤色,穿著代表它的制服,採用它话语体系中最极端的『和平抗议』方式,也依然无法撼动那台冰冷、庞然、自我运转的机器分毫。
    这甚至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国籍。
    这归根结底,是那个系统本身的问题,是建立在特定霸权、双重標准和选择性失明基础上的结构之恶。
    它的暴力机器,正在碾碎一切试图保持清醒和良知的人,无论其肤色与身份。
    莱昂过去所有那些纠缠不休的痛苦,在这一刻,被一道来自黑暗深处却无比刺目的闪电照亮了。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个人的、值得羞耻的“敏感”或“脆弱”,而是一个清醒个体在面对一个系统性不公时,必然会產生良知阵痛的一部分。
    他过去的痛苦,从一个“文化背叛者”的迷茫,从一个“永恆他者”的疏离,被陡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也更普世的层面。
    这是良知与系统的对抗。
    体的、微弱的、却不容泯灭的良知,与庞大、冰冷、自我合理化的系统之间的对抗。
    这对抗如此绝望,以至於有时需要以生命为薪柴,才能爆发出瞬间照亮黑暗的光焰。
    就在这时,如同被这道闪电般的光焰同时照亮,莱昂心头那最后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或不愿深究的秘密,被悍然揭穿。
    《追风箏的人》。
    那个他一直深爱,並因此来到喀什的故事。
    他为什么对阿米尔的故事感同身受,以至於將喀什视为某种精神上的“朝圣之地”?
    因为他在阿米尔,那个背叛了忠诚的哈桑,余生都在愧疚中寻找救赎之路的富家少爷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灵魂的倒影。
    因为他,就是阿米尔。
    莱昂·李,为了融入所谓的“主流社会”,为了摆脱父母异化为成功学工具、令他窒息的中国文化,在精神上背叛了自己的文化之根,疏远了中文,抗拒著血脉的呼唤。
    这种背叛,並未带给他想要的归属,反而让他坠入更深的迷茫,背负著一种隱秘到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负罪感。
    喀什,电影中“追风箏”的地方,成了他潜意识里为自己设定的“救赎之路”。他来这里,模糊地希望找到某种连接,完成某种仪式,寻回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然而,这一路的所见所感,杨柳的陪伴与启迪,新疆这片土地展现的“多元一体”的智慧与生命力,早已在悄然治癒他、重塑他。而此刻,萨拉的死,亚伦·布希內尔的火,像两把冰冷的锤子,將他尚未完全凝固的、关於自我和世界的认知,狠狠锻打。
    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不再仅仅是关於个人文化的救赎。
    它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它意味著,你必须站起来。
    你必须为你所看到的、所坚信的正义与真实,去做点什么。
    尤其是在真相被系统性掩盖,敘述被强力垄断的时候。
    莱昂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从指缝间,他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终於看清真相的剧痛,有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但隱隱的,也有一种沉重的、別无选择的……释然与决绝。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为了萨拉未曾熄灭的眼神,为了亚伦那团试图照亮黑暗的火焰,为了露易丝破碎的哭声,也为了自己心中再也终於无法掩饰渴望的,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那条路,就在脚下,通向远方那片被硝烟与泪水浸透的土地。
    那条路,此刻正被加沙的硝烟和华盛顿的火焰,映照得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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