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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喀什的晨光,终究还是没能挡住离別。
    当莱昂用那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语气,说出“杨柳,我有急事要处理,必须离开”时,杨柳正端著一杯刚煮好的奶茶,指尖还残留著瓷碗的温度。
    她愣住了。
    奶茶的热气氤氳上升,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莱昂那张平静的异常的脸。
    有那么几秒钟,她的脑子是空白的,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褪去了昨日痛苦挣扎的痕跡,看著他收敛了这些日子以来逐渐向她敞开的温柔。
    此刻的他,竟像极了最初在伊吾的烈士陵园和大海道沙尘暴中遇见的那个陌生人,浑身包裹著密不透风的冷淡和疏离。
    唯一的破绽,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警惕与审视的黑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和沉重而心酸的不舍。
    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杨柳的心臟。
    疼得她几乎要当场蜷缩起来。
    “是因为……露易丝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杨柳懂了。
    她那样善解人意,当然是明白的。
    露易丝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在中国,孤零零的。
    莱昂作为哥哥,怎么能不去?
    道理她都明白。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那个“欧日大”的约定,那场她偷偷期待了许久的晚餐,那些她辗转反侧时构想的、可能发生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要戛然而止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儿”,想问“去多久”,更想问“你还回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莱昂眼中那片温柔却决绝的海,所有的问题都被堵了回去。
    有些人选择的路,旁人看著是苦,他们自己却觉得是甘。不要用你的挽留,去增加他回头时的负担。
    爸爸曾经在信里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儘管整个人都僵硬得像冻住了。
    “好。”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莱昂似乎鬆了口气,但那口气里也带著更深的疲惫。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
    明天。
    一早。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杨柳木然地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別的话。
    那一夜,民宿的走廊静得可怕。
    杨柳的房间亮著灯,暖黄的灯光却照不亮房间里凝滯的沉寂。
    她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著一块塔什库尔乾的泥石。
    她想起爸爸也曾经带给她一块小石头,告诉她,在塔什库尔干,石头上刻字,代表永恆不变,就像那些刻著国徽的界碑,是军人的誓言。
    那个在喀什巴扎卖石头的塔吉克大叔也是这样说。
    他带著一片高原红的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说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丫头,买块石头吧!在我们家乡,石头不说话,但比什么都硬。送石头给心上人,是说你的心像帕米尔的石头,风吹日晒,千年不变。恋人们互相赠送石头,表达对爱情忠贞不二,是塔吉克人的传统。”
    她听了,脸上发烫,慌乱地岔开话题,挑了一块棕色的小泥石,像片秋天的落叶。
    她没好意思把大叔的话翻译给好奇地看向她的莱昂听,只是向他解释大叔说这石头叫泥石,其实是一种泥巴的化石,她觉得这石头很好看,所以买下来留著当纪念。
    没想到。
    那块被她隨手塞进行李箱深处的小石头,竟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离別前夕,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表达心意的载体。
    她坐在桌前,摊开顏料和细笔,对著那块掌心大小的棕色泥石,一笔一划,专注得像是完成神圣的仪式。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多用一分力,石头就会承载不住这份过於沉重的心意而碎裂。
    用的是他最喜欢的蓝色。
    那种像喀纳斯湖水,又像高原晴空的蓝。
    笔尖细细勾勒出沙燕风箏流畅的线条。
    那是老北京春天天空最常见的风景,是父亲童年记忆里的画面,是她想带他去看的、属於她家乡的符號,也是她想要留给他关於自己的印记。
    每一笔,都凝著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记得《追风箏的人》,记得我们一路追过的光与风,记得我来自的地方,也记得……我在等你。
    蓝色逐渐覆盖了棕色的石面,像一片属於他的天空,温柔地包裹住那只渴望飞翔的燕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將石头捧在手心,看了许久,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才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小盒中。
    盒子里,她还悄悄塞进了一小枝已经乾枯但仍有余香的伊犁薰衣草。
    这是她私心的贪恋,想让他哪怕回到自己的国家,哪怕远在万里之外,也能偶尔闻到来自新疆,来自她身边的、熟悉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莱昂没有开灯,坐在杨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仿佛那把椅子还残留著她的体温。
    他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反覆刷新著物流信息页面。
    属於她父亲杨釗的那块修復如初的旧手錶,状態依旧停留在“运输中”。
    就在几天前,他还为这该死的延迟焦躁不已,一天要查上十几遍,心里埋怨著瑞士人的效率,导致他计划中的那个完美时刻一拖再拖。
    那个他预想中金碧辉煌如皇宫的餐厅,那顿郑重其事的晚餐,那句练习了无数遍、想要脱口而出的告白……一切设想都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狠狠击碎,化为泡影。
    可现在,他却在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它的迟到。
    早在他和杨柳第一次去喀什那家百年老茶馆,他看著杨柳因为“手錶谎言”而哭得梨花带雨,最终坦诚一切时,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不仅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她修好这块承载过去的表,他还要赠她一块指向未来的表。让她的时间,从此有他的参与。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他在定製新表时,鬼使神差地在手錶上留下一个充满爱意的彩蛋。
    这份爱意的“彩蛋”,此刻成了他残忍的温柔。
    他不能留下任何明確的承诺,那对她將是更深的捆绑与可能更大的伤害。就让她暂时把它当作一份昂贵的谢礼吧。
    如果……如果还能有以后,他一定会亲手为她戴上,然后告诉她,从很久以前,他的心就已在她那里安了家。
    他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那一页,画著一个简单的箱子,箱边是后来添上的、生机勃勃的几丛小草。
    那是杨柳的顽皮。
    而在箱子侧面,一朵线条清晰的玫瑰花,正无声绽放。
    那是他潜意识里,早已无法抑制的情感泄露。
    无数个夜晚,他曾长久地凝视这一页,心中涨满温柔的期待。
    今天早上,当他终於说出离开的决定时,杨柳眼中瞬间涌上的错愕与悲伤,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接捅穿了他用“责任”、“使命”层层包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臟。
    他寧愿她抱怨,哭泣,质问,甚至愤怒。
    也不愿看到她像现在这样,像个被突然拋弃却还努力维持体面的孩子,用惯有的“懂事”和“开朗”,生生咽下所有情绪,只挤出一个苍白脆弱的“好”字。
    那一刻,离去的决心疯狂动摇。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什么责任,什么真相……都去他妈的吧。
    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看你每天笑著醒来,听你絮絮叨叨说那些歷史典故,陪你吃遍喀什所有的小吃摊。
    不想让她如此难过,他的大脑疯狂运转叫囂著补救的办法。
    几乎想立即把这本画著玫瑰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
    让她看到这朵玫瑰,明白他的心意,是否能稍稍抵御离別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那么聪明,看到这朵玫瑰,一定会懂的。
    但最终,他还是握紧拳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能。
    此行前路未卜,变数太大。
    他不能,也不愿,用一份可能无法兑现的爱,將她拖入自己最坏的命运里。
    就让她乾乾净净地別离,或者……乾乾净净地忘记。
    就像他不能让那块修好的手錶,带著他刻下的秘密,现在就送到她手里。
    如果命运眷顾,谜底可以由他亲手,在她面前温柔地揭开。
    到了那时,他会留下,永远。
    墙的两边,两个房间,一盏孤灯,两个离人。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却又远隔天涯,心事难平。
    去机场的路上,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像眨眼之间。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杨柳专注地开著车,手指用力握著方向盘。
    莱昂靠在副驾驶座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绿洲和远山,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一眼都不敢看向旁边。
    喀什机场的清晨,空旷而冷清。
    杨柳默默地帮莱昂把他那些昂贵的摄影设备一一办好託运。
    流程机械而高效,两人好像不熟的朋友,彼此之间话少得可怜。
    登机时间越来越近。
    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外,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杨柳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包装纸仔细包好的小盒子,不大,刚好一手可握。
    她走到莱昂身前,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將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你的,临別礼物。”她的声音还算平稳,甚至能听出故作的轻鬆,“算是个小惊喜。但是——有条件的!”
    她看著他,眼睛因为含泪而透亮,却依然努力笑著:“现在不能看。答应我,只能在飞机起飞以后看,好吗?”
    莱昂看著她强撑的笑脸和眼中的水光,喉咙发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揉捏,他不敢出声说话,只能麻木地点点头。
    杨柳满意地笑了,绕到他身后,拉开他隨身背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塞进夹层,又仔细拉好,仿佛放进去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她一整颗悬著的心。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他身前,面对著他。
    然后,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再次抬起头时,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有些耀眼,却看得莱昂心碎。
    她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住他。
    不是朋友式的拥抱,不是节日喜悦的拥抱。
    这个拥抱用力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透过衣物和骨骼,將彼此的温度和心跳融到对方的生命里。
    莱昂僵了一瞬,隨即更用力地回抱她。
    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頜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水蜜桃的香气。
    然后,杨柳微微偏过头,將自己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他冰凉的侧脸。
    一个轻柔如羽毛拂过的西式贴面礼。
    却又不完全是。
    因为它太短暂,又太漫长;太礼貌,又太亲密;太像告別,又太像烙印。
    就在脸颊分离的剎那,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悄无声息地砸在莱昂黑色衝锋衣的衣领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滴泪的重量,透过衣料,灼伤了他的皮肤,砸得他心臟骤然缩紧,痛得无法呼吸。
    杨柳用手背飞快地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很快就退开了,脸上重新堆起那个灿烂的有些过分的笑容,甚至夸张地挥了挥手:“再见,莱昂!一路平安!”
    声音欢快,带著刻意上扬的尾音。
    莱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了。
    所有预演过的、看似轻鬆的道別,所有偽装出来的平静,在她那滴眼泪和这个强顏欢笑的告別面前,溃不成军。
    “依依。”
    他第一次,脱口而出喊出了她的小名。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眷恋和心酸,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他本能地想要安慰她,想说“別哭”,想说“我会儘快”,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所有言语都哽在喉头,化为无声的痛楚。
    他知道,除非此刻转身留下,否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谎言。
    杨柳怔住了。
    在极度心痛中,她依然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称呼感到一阵尖锐的甜蜜与酸楚,仿佛这个亲密的呼唤让离別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她又后退一步,拉开一个更加“安全”的距离,然后抬起手臂,用近乎夸张的姿势朝他挥手:“再见,莱昂!”
    莱昂站在原地,看著她。
    “依依”这两个曾在心中呼唤过千百次的名字在唇齿间回味,瞬间令他想起她解释自己名字时,眼中闪烁的星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就是留,是依依不捨的意思。”
    此刻,此情,此景。
    心如刀绞,痛到失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用目光將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安检口。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著镣銬,仿佛踩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尖上。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著他。
    他不能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杨柳留在原地,看著那个高大却显得孤寂又淒凉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
    杨柳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崩塌。
    世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机场广播、人声喧譁、行李车轮的滚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通道口。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和脑子里反覆迴荡的那句话。
    “他或许明天就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这是《边城》的结尾。翠翠等儺送,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以前读到时,只觉得文笔优美,意境苍凉。
    此刻才明白,那苍凉不是文字,是活生生的、剜心蚀骨的疼。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杨柳一直挺直的脊背终於垮了下来。
    心中那片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繁花似锦的绿洲,顷刻间荒芜成沙,一片冰凉。
    杨柳一直挺直的脊樑,终於垮了下来。
    她终於支撑不住,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匆匆走过。
    但她不在乎了。
    飞机攀升,穿越云层。
    机舱內光线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在补眠。
    莱昂靠窗坐著,面无表情地看著窗外。连绵起伏的崑崙山脉在机翼下展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冰冷,永恆,沉默地注视著人世间所有渺小的离別与奔赴。
    她的父亲曾在这里驻守,在这里奉献,最终也將生命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片山川的魂魄里。
    失神许久,他才猛然想起背包里的盒子。
    手伸过去时,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
    一块棕色的泥石,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石头上,用他最喜欢的蓝色,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风箏。
    线条流畅,姿態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石头的束缚,飞向广阔的天际。
    莱昂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认得这块石头。
    是那天在巴扎上,杨柳在那个笑容憨厚的塔吉克大叔摊上买的。
    石头都是大叔自己捡来,细心清理过的,天然而成,不加打磨,每一块都独一无二。
    杨柳在那儿挑了许久,最终选中了这片“叶子”。
    当时,大叔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长串。
    莱昂的中文听力还很糟糕,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语。
    但他清晰地听到了两个词:
    “恋人”。
    “爱情”。
    这是他为了欧日大的表白偷偷自己学的。
    他当时看著杨柳瞬间泛红的耳尖,和她一本正经、避重就轻的“泥石化石论”,心里好笑又柔软,知道这傻丫头又在用她那点可怜的演技骗人。
    她那点蹩脚的“骗术”,从一开始相识,在他眼里就漏洞百出。
    他故意追问,不过是想看她更窘迫害羞,转著眼珠睁眼说瞎话的样子。
    他从未想过,这块被她当时含糊带过、好像隨手买下的小石头,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他手中。
    而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没有解释这石头的含义,没有诉说她的不舍,没有要求任何承诺。
    只是把它画上了她故乡的风箏,染上他喜欢的顏色,然后,交给他。
    “对牛弹琴……”
    他喃喃地,用中文吐出这个刚学会不久的成语。
    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想到了“对牛弹琴”这个她教过的成语。
    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定会瞪大眼睛,然后笑出声来,然后兴高采烈地掏出巧克力奖励他吧。
    莱昂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弧度却扭曲得难看。
    笑意未达眼底,就被更汹涌的酸楚狠狠衝垮。
    这个傻丫头。
    她是不是以为,他还是那个听不懂“恋人石头”含义的笨蛋?
    她是不是觉得,这样隱晦的赠予,就算他不懂,也不会造成负担?
    又或许,以她的性格,根本不需要他懂。
    她只是要把自己的心交给他,至於他懂不懂,什么时候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给了。
    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石头上蓝色的风箏轮廓,冰凉的石头似乎也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终於失控,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仿佛风箏飞过,留下了雨的痕跡。
    莱昂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水渍,小心翼翼地將石头捧在手心,贴在胸口。
    隔著衣物,能感觉到心臟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呼喊一个名字。
    依依。
    杨柳依依。
    他仿佛能透过冰凉的岩石,感受到她作画时指尖的温度,感受到她临別拥抱时的心跳,感受到那滴落在他衣领上、此刻却灼烧著他灵魂的眼泪。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巍巍崑崙,白雪皑皑。
    那是她父亲杨釗曾经用生命守卫过的土地,是成就了他一生信仰与荣耀的疆域,也是最终让他与挚爱之人长久分离、甚至早早离世的地方。
    那片土地,承载著崇高的牺牲,也刻写著永恆的缺憾。
    但,他不会。
    將石头和那株薰衣草仔细收好,贴胸放入內袋,带著一个女孩全部的思念与勇气。
    乾枯的薰衣草,在他怀中,仿佛重新汲取了生命的温度,散发出只有他能闻到的、执拗的芬芳。
    他闭上眼,不再看窗外掠过的千山暮雪。
    无论前路是硝烟还是烈火,无论要穿越多少谎言与偏见构筑的铜墙铁壁。
    他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回到那个画风箏的姑娘身边。
    永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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