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张开獠牙
屋內烛火摇曳，沈百户笔下不停。案上摊著几张纸，密密麻麻记录著近日西岐的异动。
沈百户眉头紧锁，写得愈发快了。
忽然，他动作一顿。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多年的直觉令他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养了七年的黄狗趴在脚边，这狗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跟著他走南闯北，嗅觉最是灵敏。
它救过他三次，三次都是先於他察觉到危险。
此刻，黄狗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沈百户脸色一变。
这是大黄察觉到大规模危险时才有的反应。
他抬手，轻轻按住大黄的脑袋，示意它別出声。
可大黄已经冲了出去。
它衝出屋门，在院內狂吠起来，那声音尖锐而急促，是在示警，是在拼命喊醒所有人！
“大黄！”
沈百户刚喊出声，便听见院內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
大黄的狂吠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是脚踩碎瓦片的声音，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还有，看守兄弟们倒下的闷哼声。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声音不绝於耳，每一次都代表著一名兄弟，死去。
沈百户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旁的长刀。
他没有立刻衝出去。
他先扑到墙角，用力拉下墙上的一根铜索。
那是锦衣卫各卫所的预警机关。
铜索连著屋顶的一口铜钟，只要拉下，钟声会响彻夜空，惊醒所有人，也提醒附近卫所的人：这里出事了。
铜索拉下。
屋顶却没有传来钟声。
沈百户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们连钟都提前毁了。
说明对方早就摸清了这个卫所的一切，明哨暗哨、巡逻路线、预警机关……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今晚，是有备而来。
沈百户衝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
月色下，院內已黑压压挤满了黑衣人。院门口躺著两个兄弟，血还在流，人已经不动了。墙根下还倒著三个，是今晚值夜的人，连示警都没来得及。
为首的黑衣人手里提著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隨手扔在地上。
是大黄。
沈百户握紧刀柄，眼眶泛红。
但他更明白，此刻绝不是伤心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院內，那粗糲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的锦衣卫，速速放下武器，或能保全性命！”
沈百户没有动。
他知道那是鬼话。
干这行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锦衣卫，一旦被发现，向来不会有生路。
他放下门帘，转身看向屋內。
老郑，老余，老周，老吴，共计十余名兄弟，陆续围拢过来，都握紧了刀。
此外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是稚嫩的孩子。
沈念。
今年十四岁，是沈百户六年前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那天他去巡查，听见乱葬岗里有哭声，扒开土堆一看，这小子被活埋了一半，已经奄奄一息。
他把背回卫所，灌了三天的米汤才救活。
后来才知道，这小子是隔壁村佃户的儿子，爹娘交不起租子，被地主活活打死，他逃出来又被抓回去，地主说留著也是祸害，就让人埋了。
沈百户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爹娘叫他狗剩。
当时沈百户沉默了半天：“往后，你就叫沈念。跟著我姓。”
此刻，沈念正缩在角落里，眼睛里满是害怕。
沈百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怕吗？”
沈念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百户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活不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刚刚写完的情报，塞到沈念手里。
“后院柴房有地道，通到三里外的乱葬岗。待会儿你从那儿走。”
沈念愣住了，低头看著手里的情报，又抬头看向沈百户，眼眶瞬间红了。
“沈叔，我不走……”
“闭嘴。”沈百户的声音很轻，“你才十四，还没入籍。锦衣卫的规矩，没入籍的不算正式编制，不归我管。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死在这儿。”
沈念拼命摇头：“我不要！我要跟你们一起……”
沈百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听话。”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了几分：“这情报，关係到多少人的命，你比我清楚。我们这些人，都是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他伸手，按在沈念的肩膀上，感受著那瘦小的骨架在微微颤抖。
“把这情报送出去。往东跑，十里外有个村子，那里有咱们的人。告诉他们，西岐反了。”
沈念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老郑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沈念的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小子，往后可別忘了老子。逢年过节，记得给老子烧点纸。”
老余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把贴身匕首塞进沈念手里。
那匕首跟了他十几年，从不离身。
老周、老吴也走过来，每人伸手拍了一下沈念的肩膀。
没人说话。
可那沉默里，什么都说了。
沈百户站起身，把他往后院推了一把：“走吧。別回头。”
沈念被推得踉蹌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屋內昏暗，烛火摇曳，十几张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那一张张脸，有刀疤的老郑，闷葫芦老余，憨厚的老周，精瘦的老吴……都是自他被乱葬岗捡回来后，一口饭一口汤餵大他的人。
都是他的亲人。
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们。
门外，黑衣头领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不耐烦的杀意：“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今夜，此地鸡犬不留！”
紧接著，脚步声逼近，有人开始撞门。
沈百户握紧长刀，回头最后看了沈念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愧疚，没能让这孩子过上好日子。
有不舍，多想看著他长大成人。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可沈念读懂了。
活下去。
替我们活下去。
沈百户转过身，一刀劈在门板上，刀尖穿透木板，捅进最前面那黑衣人的胸膛！
那人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倒下，沈百户已经拉开门，反手一刀削掉另一个的脑袋！
热血溅了他满脸，顺著眉骨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可他的刀没有停。
“想要我们的命？先看看你们的头有没有俺们手里的刀硬！”
他吼著，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锦衣卫，也不是好惹的！杀——！”
老郑跟著冲了出去，刀光一闪，劈翻一个黑衣人。他被砍中了肩膀，可刀没停，又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肚子。
老余紧隨其后，一声不吭，刀刀致命。他的背上被砍了三刀，血顺著脊背流下来，可他没有倒下。
老周、老吴，还有那十几个兄弟，全都冲了出去。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鲜血溅在院墙上，溅在窗欞上，溅在那条叫大黄的狗早已冰冷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