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埃尔祖鲁姆的局势
第89章 埃尔祖鲁姆的局势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卡尔斯北城的城门便缓缓开启。
罗马军队的先锋部队率先入城一此时，哈立德与他麾下的突厥部眾还未启程，双方需完成最后的防线交割，尤其是卡尔斯河沿岸的防御节点与城內塔楼的控制权交接。
对阿莱克修斯而言，占据北城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就像此前突厥人凭藉北城的陡峭地势与坚固工事就能掌控全城一样，因此，他也必须先將这片核心防御区拿在手里。
无论后续给予亚美尼亚人何种自治待遇，卡尔斯城的军事主导权都不能旁落。
由於阿莱克修斯昨天就將防守北城的所有亚美尼亚军队全都赶走了，因此，在最后完成了防线交接，乃至哈立德与跟隨他的三千余突厥人都走了一段了，南城的霍夫罗马內斯等人才通过城外的斥候获知了这个消息。
也因此，虽然距离阿莱克修斯昨天说的下午安排迎接足足还有半天的时间，这些人却都不敢再等了，他们匆匆集结，在伊万涅的带领下，惴惴不安的沿著石桥向对岸的北城走去。
在两侧塔楼中罗马士兵的注视下，他们向对岸的罗马士兵传达了想要求见至尊者的请求。
士兵们则是向他们传达了阿莱克修斯的嘱咐一北城局势不稳，请诸位暂时回去。
很简单，就这么一句话，但他们哪里真的敢直接回去，只能是委託有资格进去的亚斯兰传达眾人的话语，然后他们乾脆就在桥上乾等了。
阿莱克修斯让士兵传达的这句话倒也不是假的，虽然在入城的时候没有放任何一把火，人也只是死了七八个一是因为先头部队进入北城的时候，忍不住进行了一些劫掠，然后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巷战。
初期確实是没有什么波折的，但不可能所有想要抵抗的突厥人都会跟著哈立德离开，又或许这些人本就是哈立德的安排。
反正是在交接完毕之后，城內各处接连就发生了一些骚乱。
但是，卡尔斯城內的突厥人原本也只有五千，哈立德带走了三千，城內总共只剩下两千多人。
因此，隨著上百名敢於反抗的突厥人脑袋被掛了起来，这座小亚细亚的北大门还是彻底的落入到了阿莱克修斯的手中。
不管如何，无论阿莱克修斯掌控卡尔斯城的过程是多么轻鬆，都不能抹杀获取它的巨大战略意义————
首先，是无可替代的政治意义。自阿尼城被穆斯林洗劫后，卡尔斯作为亚美尼亚巴格拉季德王朝的末代都城，早已成为散居各地的亚美尼亚人的精神象徵。即便此次军事行动止步於此，只要守住卡尔斯，並控制周边的阿尼城、巴什卡莱、穆什等关隘，也足以称得上是巨大的胜利了。
然后，是战略意义。这片区域，堪称罗马在安纳托利亚地区的“燕云十六州”。马其顿王朝时期，帝国之所以选择吞併亚美尼亚巴格拉季德王朝，就有著这种战略考量。而事实也已经证明了卡尔斯—阿尼防线的重要性丟失这片区域后，罗马的东部防线从高山关隘骤缩至安纳托利亚中部平原，防线拉长近八百公里，兵力被迫分散，陷入了类似北宋无险可守的被动局面。
如今局势逆转，突厥人失去了这片战略要地，不仅意味著安纳托利亚的突厥势力与东部的联繫被物理斩断，再也无法从东方获得支援；更意味著阿莱克修斯的军队获得了直接进攻安纳托利亚平原腹地的地理优势一就像当年突厥人凭藉这片区域不断袭扰罗马的腹心一样，现在轮到他们掌握主动权了。
最后就是经济意义了。阿莱克修斯亲自规划的北线商路，此前因卡尔斯被突厥人控制，不得不绕路经提比里西再南下叶里温，多走了数百公里的山路。如今卡尔斯易手，商路可以直接从卡尔斯抵达叶里温，不仅能节省运输成本，还解决了沿途突厥部落的袭扰问题。
而要守住卡尔斯平原，彻底巩固胜利果实，下一步必须拿下西边的埃尔祖鲁姆。这里曾是罗马丟失卡尔斯—阿尼防线后的下一道防御核心，也是彻底打开安纳托利亚中部平原的那把钥匙。
此刻的阿莱克修斯就站在北城核心堡垒上，望著西部那条直达视野尽头的大道，而大路的尽头，就是埃尔祖鲁姆。
“至尊者是在担心埃尔祖鲁姆的局势吗？”身后传来亚斯兰的声音。在科斯塔的带领下，亚斯兰也来到了这处高台，在阿莱克修斯身后躬身一礼。
阿莱克修斯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隨即向堡垒內的大厅走去：“那些亚美尼亚人让你带了什么话？”
“都是些奉承的话，恳请您抽空接见，表达他们对帝国的忠诚。”亚斯兰快步跟上，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不过看得出来，他们貌似有些惊恐。”
“只是这样的话，那估计他们的惊恐也是装出来的更多，再晾一晾吧。”看到阿莱克修斯向这里走来，护卫立刻上前拉开了大门，“埃尔祖鲁姆那边有什么消息？”
“梅利克確实已经回到了埃尔祖鲁姆。”亚斯兰本就是出身埃尔祖鲁姆地区的豪族阿尔茨鲁尼，而他们亚美尼亚人各地之间有时常保持联络，因此，此时的消息传递反而比阿莱克修斯更快。
“虽然刚抵达的时候比较狼狈，甚至守城的士兵都没认出这位苏丹娜，但前几天传来的消息显示，儘管城里的眾多贵族已经对她產生了不满的情绪，但对方毕竟掌控整个国家多年，手腕不俗，通过清洗了几名带头质疑她的贵族，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了下来。”
阿莱克修斯一路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开口：“看来，我给哈立德两千套武器装备还有粮草还是有必要的，不然他还真不是这个苏丹娜的对手。”
亚斯兰在大厅正中央站住，斟酌了片刻后，开口说道：“恐怕不行，城里原本就留守了三千士兵，这段时间还有些溃兵已经慢慢地逃回去了，哈立德虽然带了三千人走，但估计真正能够作战的只有两千左右，还是处在劣势的那一方。”
沉默了片刻后，亚斯兰继续说道：“如果这时候您的四千骑兵能够及时赶到的话，局势或许就可以確定了，但我並没有发现瓦赫唐阁下的部队————”
“你看看这个吧。”阿莱克修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然后让一旁的科斯塔递给了亚斯兰，“这是决战那天晚上从特拉比松寄来的。”
亚斯兰接过信件，快速展开阅读。仅仅看了开头，他就惊呼出声：“巴伊布尔特的阿拉丁有异动？这確实是个大麻烦！”
阿拉丁是萨图克王朝的前苏丹，被梅利克的兄长推翻后一直盘踞在巴伊布尔特，手中握有三千常备军，若紧急动员，最多可拉出五千人。“他要是趁著埃尔祖鲁姆局势动盪率军驰援，城內的突厥贵族必然会立刻倒向他。到时候，我们辛苦打贏的这一仗，反而会成全了他！”
“所以我在瓦赫唐他们往西边去了之后，派信使追了上去，让他们沿途收缴突厥人的物资补充给养，然后直接越过埃尔祖鲁姆，去堵这位前苏丹了。”阿莱克修斯回答道。
亚斯兰点了点头，“这样確实能够保证埃尔祖鲁姆不失，但陆续赶回去的溃兵会越来越多，梅利克一旦稳住局势，凭著埃尔祖鲁姆的坚固城防，后面就不好拿下了。”
“至尊者！”亚斯兰再次恭敬的行了一礼，颇有些急切的开口道。“之前我確实对您有一些別的算计，但此刻局势危急，一旦梅利克稳住埃尔祖鲁姆的局势，我们埃尔祖鲁姆的亚美尼亚人绝对都难逃死路！既然瓦赫唐阁下暂时无法抽身，卡尔斯城也已经拿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儘快动身，继续派部队往埃尔祖鲁姆去？我阿尔茨鲁尼家族可以提供支援甚至可以动员家族私兵参战。哪怕无法立刻拿下城池，也能起到威慑作用，打乱梅利克的部署。”
“不用这么心急。”阿莱克修斯微笑抬手道。“部队是要派的，但我刚刚已经有了人选，阁下这几天忙著联络各处，传递消息，已经很疲惫了，不妨就在这卡尔斯城內好好休息几天，等后面去埃尔祖鲁姆，还是需要你们阿尔茨鲁尼家族出力的。”
亚斯兰只以为对方还是在顾忌自己之前的小心思，此时埃尔祖鲁姆又只能靠这位至尊者了，不能再让对方產生一些情绪，当即不敢再说什么了。
这之后，阿莱克修斯也没有继续为难卡尔斯城內的亚美尼亚豪族，出席了霍夫汉內斯等人的欢迎宴会，而阿莱克修斯始终面带微笑，对所有请求都不置可否，只是频频举杯，与眾人寒暄，席间及宴会结束后，都没有做出任何明確表態。
这之后连续几天，阿莱克修斯却只是在卡尔斯城这里安抚军心，重整士气，还往埃尔祖鲁姆方向的主要通道上派出大股部队扫荡威嚇，防止有什么人打起旗號，收拢败兵，却唯独没有见到他按照之前向亚斯兰说的那样往西边派出什么部队。
但偏偏又没人敢询问这件事，亚斯兰是因为之前的事，而卡尔斯城里的这些人也是因为之前的那些小心思，亚美尼亚人因此全都不好开口说什么了。
但罗马人也是如此，但他们却是畏惧居多。
因为，罗马军队一共六千人一股脑的冲入这座亚美尼亚的旧都，突厥人的东部重镇，虽然过程很轻鬆，但大军进入敌国城市，城里的突厥人又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和狼群进入了羊圈基本上没什么区別————毕竟嘛，这年头的军纪，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於是，阿莱克修斯连续数日都在这里整顿军纪。
不是不许抢劫，更不是要搞什么整编，而是说他需要制止超出限度的犯罪行为，和夺取战利品以外的无端行径，因为这些行为並不能提升军队战斗力，反而会让部队失去控制。
同时他还要集中一些財物，预留出一些东西，分润给即將到来的后军。
总之，数日之內，阿莱克修斯拉下脸来狠狠的杀了一批，罚了一批，还奖了一批————
在重新整备了部队的同时，也是让不少人心惊肉跳，搞得根本就没人敢在他面前乱蹦躂，或者是进言了。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等到三日之后，莱昂领著后军两千人抵达，带来了充足的粮草与攻城器械配件。
几乎同时，第一封求援信（由於距离的原因，在阿莱克修斯打贏决战后才送到阿勒）
也有了回音一阿莱克修斯的岳父、贝卡·扎卡里安，亲自率领两千名部队也赶到了卡尔斯。
阿莱克修斯在留下莱昂以及一千人接管了卡尔斯北城的防御之后，再无后顾之忧。
终於也是带著自己的七千士兵，岳父贝卡藩侯的两千人，还有卡尔斯城的两千亚美尼亚人，总共一万一千人，然后打起自己的鹰旗，拉长拉开阵型，浩浩荡荡的往埃尔祖鲁姆去了。
沿途的地理环境极为复杂。北部是巍峨的帕兰德肯山脉，主峰海拔超过三千米，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山间的隘口是重要的交通要道；东部是卡兹別克山脉的余脉，丘陵起伏，植被稀疏：西侧则是安纳托利亚高原的丘陵地带，地势相对平缓。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区域，正是萨图克王朝的权力核心一埃尔祖鲁姆就坐落於帕兰德肯山脉南麓，是这片高原上最坚固的堡垒。
而经过了数日行军之后，罗马军队中於是来到了卡兹別克山脉脚下並就地扎营，然后全军高级军官也都匯集一堂，商量明日一战的首尾。
贝卡·扎卡里安是阿莱克修斯的岳父，此次军事行动自然是全力支持自己的女婿的，因此虽然是军议，但显然是不打算发表什么看法的。
而另一支亚美尼亚人部队的指挥官伊万涅在前段时间在卡尔斯的时候，因为一些亚美尼亚人去北城杀害突厥人的事情，被对方狠狠地惩戒了一番，此时也不敢开口多说什么。
因此，虽然是军议，一时间，竟只有火盆中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阿莱克修斯见状，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了，乾脆开口：“明天一早，全军开始伐木製作撞木和云梯，同时开始安装之前带来的工程器械，等器械准备齐全，就开始攻城！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都下去准备吧！”
“是不是太仓促了？”贝卡·扎卡里安终於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他並不清楚阿莱克修斯在卡尔斯的部署，更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对埃尔祖鲁姆的计划，纯粹从军事角度提出质疑，“我们刚刚抵达，对城內的兵力部署、防御薄弱点都不了解。
而且今天白天行军的时候，天气已经明显恶化，大概率会下雪。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建造一座坚固的营寨，加固防御，同时派斥候侦察城內虚实，等准备充分后再进攻也不迟。”
“如果真的要下雪，那就更应该快速攻城了。”阿莱克修斯当即言道。“以防天寒地冻攻城不利。”
“这倒也是。”扎卡里安闻言倒是一滯。“就是怕城中学会了阿莱克修斯你前面那战泼水成冰的防护办法，攻城就不利了————”
“学会了也没事，埃尔祖鲁姆有五座城门，城池周长有四个罗马里（五公里），足够我们將部队全部展开了，全面进攻下，突厥人根本守不住————”话到此处，阿莱克修斯不由眯了眼睛。“据我所知，如今城中能战之兵，怕是没有多少了。”
“你怎么知道？”扎卡里安再度一愣。“城中局势————”
“我早已经派了部队入城搅乱局势，”阿莱克修斯终於解开了谜底。“如今城中虚实虽然称不上完全掌握，但也有些预料了。”
中军帐內，阿莱克修斯和扎卡里安二人的身份远远超出其他所有人，所以二人在上首交谈的时候，其余眾人都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敢开口打断————然而阿莱克修斯这句话出口，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因为，实在是没人知道阿莱克修斯派出了谁率先潜入城內————军中並没有少人啊？！
“你派了部队潜入城中？”扎卡里安倒也是一时惊喜莫名。“派了多少人？”
“一人！”阿莱克修斯昂然答道。
“不要开玩笑了！”扎卡里安不由得有些气急。“一个人，怎么可能搅乱一座城的局势？”
“我没有开玩笑。”阿莱克修斯坦然应道。“准確的说是两个人，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哈立德，您应该是知道的。”
扎卡里安点了点头，这个人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眼下也已经知道对方进城了，这个人確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扰乱埃尔祖鲁姆的局势。
“第二个人，是那天率军在和我对垒的突厥前军主將阿尔普，他在三天前被我放了回来。原本单靠哈立德以及他手下的那几千人，只能称得上是让埃尔祖鲁姆的局势小乱，但是，这个哈立德虽然是孤身一人回来的，您以为，他又能当多少兵呢？梅利克能拦得住他吗？”
贝卡·扎卡里安愕然当场。
也因此，时间走到二月末的时候，阿莱克修斯也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春耕开始前彻底结束这场战斗了。
实际上，当天空越来越阴沉，甚至开始响起少见的冬雷以后，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场最后的战斗是拖不得了，否则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恶劣天气来袭，届时一个不小心搞出大规模非战斗减员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不过，所有人也都对及时结束这场战爭保持了乐观心態，因为就在大军团团围住五座城门然后建造攻城器材的时候，埃尔祖鲁姆城中的情形也是隨著少许人员的逃离变得暴露无遗。
原来，阿莱克修斯的先锋计策起了奇效。
哈立德在五天前抵达，由於本就是突厥人，他们得以顺利的入城。
兄长当面惨死在面前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性，再加上他已经得知梅利克就在城中，失去了家园和亲人，身边除了几千追隨者之外，再无他物，在他看来，自己眼前的遭遇完全是他梅利克一人造成的。
所以他几乎是刚一进城就毫不犹豫的动员起了所有的人手，然后对城內的萨图克王朝势力进行了毫无心理负担的攻击。
初次发难確实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但是，梅利克毕竟当了多年的苏丹娜，再加上这里毕竟是萨图克王朝的都城，力量也远强於哈立德。
最终哈立德被压制在城东的一小块区域，眼看著就要被成功剿灭了。
但是，这时候后被阿莱克修斯放回来的阿尔普赶了回来，对方以战后追责的大义名义，联合那些平日里被梅利克压制的人，再一次架空了苏丹娜，並且准备借哈立德杀了梅利克，与哈立德和解，双方共同合作组织对接下来马上就会抵达的阿莱克修斯的防御。
但，梅利克显然不会屈服，她手段尽处，而且此时停手就是死亡。
於是，短短数日之內，埃尔祖鲁姆城內爆发了数场大规模战斗，三方势力相互攻杀，却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对方。
到最后，城中几乎是一分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