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虚假的流量
北京,cbd核心区,鼎暉创投会议室。投影仪的冷光打在墙壁的幕布上。拉手网创始人吴波站在幕布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一个月前刚拿到五千万美金时的意气风发,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坐在主位的合伙人陈立翻动著手里的財务报表,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没有看幕布上那些华丽的日活用户增长曲线,目光死死钉在资金消耗栏上。
“五千万美金,不到四十天,帐上只剩下一千两百万。”陈立把报表扔在桌上,声音里透著冰渣子,“吴总,你之前承诺的补贴换留存呢?我看到的是復购率不足百分之五。”
吴波喉结滚动,用手指著幕布上的一组异常数据:“陈总,我们低估了市场的下沉速度。我们在北上广深投放的半价代金券,被几十个专业的羊毛党工作室盯上了。他们用虚擬手机號批量註册新用户,抢空了补贴券,然后以七折的价格倒卖给黄牛,黄牛再去找商家套现。”
“几十万个新註册帐號,没有任何真实的消费意愿。”吴波擦了擦汗,“而且因为这些机器人的高频並发请求,我们的伺服器负载天天报警。”
陈立冷著脸,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伺服器撑不住,为什么不去扩容?”
“我们在维度云上扩容了。”吴波的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低了下去,“为了保证抢券时不宕机,我们被迫购买了维度云最高级別的弹性带宽和防御套餐。上个月的云服务帐单,我们付给了林一整整六百万人民幣。”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陈立靠在皮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突然明白了半个月前,林一为什么对这场铺天盖地的价格战无动於衷,甚至连美团的地推都收缩了防线。
林一早就看到了这场流量狂欢背后的毒药。
拉手网在前面烧著风投的钱买虚假流量,不仅把真金白银餵给了羊毛党,还要为了维持这些虚假流量的运转,按月向维度云缴纳高昂的伺服器租金。他们花钱,在林一的场子里,给自己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停掉所有针对c端的新用户补贴。”陈立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停掉,我们的日活会立刻雪崩。”吴波急了。
“雪崩也比流血抽乾了强。”陈立按动滑鼠,关掉了投影仪的电源,“省下最后的一千万,去给合作的餐饮商家结帐。如果商家的尾款结不清,拉手网连明年的春天都熬不到。”
滑鼠的微动开关发出一声清脆的按压声。
“咔噠。”
声轴平移。
这声脆响,滑入中关村一家生意火爆的烤鱼店里,变成了后厨收银机旁,热敏印表机切断外卖单据的切纸声。
“咔噠。”
长长的一串外卖小票掉落在托盘里。老板老赵抽著烟,愁眉苦脸地翻看著吧檯上一沓厚厚的拉手网团购对帐单。
王慧文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坐在吧檯外的高脚凳上,隨手剥著碟子里的盐水花生。
“王总,不是我不给美团留位置。”老赵嘆了口气,把对帐单拍在桌上,“拉手网的业务员天天来我这儿堵门,承诺给我引流。我这一个月接待了四百多桌拿团购券的客人,店里天天满座,服务员跑断了腿。”
“满座还不好?”王慧文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明知故问。
“好什么啊!”老赵急得直拍大腿,“客人拿券吃饭,只付一半的钱。剩下的一半,拉手网说压三十天再跟我结算。现在帐上压了我將近二十万的货款,我去菜市场进草鱼都要拿不出赊帐的本钱了。昨天找他们业务员要钱,人家电话直接关机。”
王慧文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推到老赵面前。
“老赵,看看这个。”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美团商户独家入驻协议。
“林总给我批了一笔钱,这笔钱我不拿去给消费者发传单。”王慧文指了指吧檯上那台跑著维度saas系统的双屏收银机,“只要你签了这份独家排他协议,把拉手和糯米的接单机扔出去。以后只要是从美团外卖和堂食入口进来的单子,不需要你垫付一分钱。”
王慧文的手指点在协议的结算条款上。
“顾客用d-pay结帐。每天晚上十二点,当天的所有营业额,一分不少,准时打进你绑定的银行卡里。t+0结算,不压商户一分钱货款。”
老赵愣住了。对於餐饮这种每天需要现金流去进货的行当来说,t+0结算的诱惑力,远比虚无縹緲的客流量大得多。
“当真一分钱不压?”老赵咽了口唾沫。
“维度科技连央行的支付牌照都拿到了,会差你这二十万买鱼的钱?”王慧文站起身,把签字笔递过去,“把外面的假流量断了,踏踏实实接美团的单子。你后厨的库存管理,这台收银机全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老赵咬了咬牙,一把抓过签字笔,在协议上重重地签下名字。
隨后,他转身拔掉了拉手网那台廉价pos机的电源插头,像扔垃圾一样,隨手將它扔进了吧檯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咚。”
塑料机身撞击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在空气中穿透。
自然地过渡为北京二环四合院里,一个紫砂燉锅被稳稳放在红木餐桌上的声音。
“咚。”
刘晓莉戴著隔热手套,掀开燉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莲藕汤的香气瞬间瀰漫在暖气充沛的餐厅里。
“快趁热喝,这藕是我今天早上特意去菜市场挑的,粉得很。”刘晓莉盛了两碗汤,分別放在林一和茜茜面前。
窗外,北京的夜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2011年的最后一场雪,下得静謐而安稳。
林一穿著灰色的居家毛衣,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汤汁浓郁,带著莲藕特有的清甜。
茜茜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看著一本厚厚的装订册。那是钟丽芳下午派人送来的《甄嬛传》海选最终演员定妆图册。
“这几个选出来的女孩,我看了她们试戏的录像。”茜茜翻过一页,指著其中一个拿到重要配角的素人女孩,眼神里透著几分认同,“没有经过科班那种程式化的训练,演起戏来反而有一股子生猛的野劲儿。钟姐这次的眼光很毒。”
“不是她的眼光毒,是网民的眼睛毒。”林一放下汤匙,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几千万人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人选,身上自带观眾缘。华谊那帮人想靠几纸封杀令拦住这股流量,无异於螳臂当车。”
茜茜合上图册,双手捧著热汤碗暖手:“钟姐在电话里跟我说,明年的自製剧项目已经排满了。问我有没有兴趣挑一个大女主的本子带带新人。”
林一看向她,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推了。”茜茜喝了一口汤,语气很轻鬆,“这种在后宫里算计来算计去的戏码,演起来太耗神。而且《復联》明年夏天全球公映,艾格那边已经发了邮件,让我预留出三个月的全球路演档期。漫威的宣发合同写得死,我推不掉。”
“不用推。”林一靠在椅背上,“漫威的路演是一张通往全球顶级名利场的门票。等明年的路演走完,你在好莱坞的基本盘就彻底稳了。至於国內的本子,遇到喜欢的就接,遇不到,就在家休息。”
刘晓莉坐在旁边,听著兄妹俩的对话,笑著往茜茜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哥说得对。女孩子天天泡在剧组里熬大夜,对身体不好。明年开春,这院子的东厢房还要动工,你不是说要自己盯装修吗?”
“对哦,我的衣帽间还没敲定木料呢。”茜茜眼睛一亮,把剧本推到一边,“哥,你上次说用老红木,我这两天翻了翻杂誌,觉得水曲柳的纹路更明快一些,红木顏色太沉了。”
“隨你,明天让设计师带板材小样过来给你挑。”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中关村的资本正在为了拉手网的溃败而焦头烂额,无数创业者在寒风中排队等待投资人的召见。
而在二环的这方小院里,那些估值数亿的商业版图和好莱坞的资源倾斜,都成了茶余饭后的閒谈。桌上的老火汤冒著热气,林清河在客厅里看著晚间新闻,一家人討论著明年新衣柜的顏色,把2011年所有的杀伐与算计,都关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