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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大礼

    沧海城…
    李旭还记得当年那篇奏报,还记得起居郎笔下那些四平八稳的字句。
    “景和十年夏,东海孽妖作乱,兴风作浪,掀天覆海。沧海城毁於一旦,生灵涂炭,十室九空。”
    “时圣驾巡幸於此,亲见其祸,龙顏震怒,命龙舟灵炮击之,妖孽伏诛,海波遂平。”
    “”惻然良久,乃下詔罪己,开仓賑济,遣使安抚,以安亡灵,以慰苍生…”
    写是这么写的,传也是这么传的。
    朝堂上的大臣们是这么念的,各州各县的衙门里是这么贴的,天下百姓听说的也是这个。
    白纸黑字,载於史册,传於民间,似乎铁案如山。
    那场导致一州州治顷刻湮灭,数十万百姓葬身鱼腹的泼天大祸,便如此轻巧地,归咎於一头不知从何处而来,又被“龙顏震怒”的皇帝陛下用灵炮“诛灭”了的“东海孽妖”头上。
    煌煌天威!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彼时他尚在大理寺卿任上,掌刑名案牘,於诸般蹊蹺处最是敏感。
    尤其是事后禁军的动向,更是疑竇丛生。按常理,若真为救灾恤民,禁军精锐当迅速分散,协助地方官吏安抚流民,清剿因灾滋生的匪盗妖孽,恢復秩序。
    但那些隨行的禁军,非但未如常例救灾抚民,反似铁钉般死死楔在已成瓦砾的沧海城废墟左近,方圆数十里尽成绝域,飞鸟难渡。
    若为搜救,何至经月不出?
    若为清剿妖魔余波,何故对周遭郡县哀鸿视若无睹?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若说搜救倖存者,可事后並未见救出几人。
    若说清理废墟、收殮遗体,可那效率也未免太低,耗时过长。
    李旭当时便觉得不对。
    他私下里遣了几个得力的手下,想去沧海城探探虚实,可那些人连外围都没摸进去,禁军把沧海城围得水泄不通。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那一批人,没人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皓州就垮了。
    为了迎接圣驾,他们早在数月前便將大批物资调往沧海城,粮草、银钱、布帛、药材,堆积如山。
    甚至不少官员本人就在沧海城中,与那些物资一同葬身在那场大难里了。
    州府空了,郡县乱了,盗匪从山林里冒出来,妖邪从水泽中爬出来,难民从东往西,从南往北,漫山遍野。
    流离失所者不可计数,饿殍载道,白骨露於野。
    数月之间,曾经富庶甲於东方,为朝廷贡献巨额税赋的皓州,经此一劫,元气大伤,繁华散尽,直接从“东方第一州”的宝座上跌落,从此一蹶不振。
    那惨状波及周边诸州,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都感到了那股震盪。
    紧接著,便是令所有朝臣都猝不及防的剧变。
    先是上京城於花灯节爆发动乱,波及数坊。
    然后,东巡归程中,陛下竟突然“病重”,召太子前去,没多久,陛下竟驾崩於龙舟之上!
    消息传回上京,尚未等朝野从惊骇中回过神,隨行的雍王便在禁军、右相、內侍监等文武拥戴下,以“奉先帝遗詔”、“太子让贤”为名,迅速宣布即位,是什么为殤帝,並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中持异议者。
    殤帝在位五年,大兴土木,宠信奸佞,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国本又狠狠挖了几锄头。
    跟著便是诸王之乱,大炎內战,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各镇节度使拥兵自重,各州郡守令各怀心思,兄弟相残,叔侄相爭,把大炎数百年的基业几乎耗了个乾净。
    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皓州?
    从內战开始,到女帝登基,这期间足足十几年。
    十几年的空白,朝廷的旗號在那里倒了,可总得有人把旗杆扶起来。
    於是,以碧刀宗为首的宗门站了出来,组织乡勇,清剿匪寇,安置流民,重建秩序。
    碧刀宗仗义出手,护住了不少郡县。
    朝廷在东部的权位,从那时起便一落千丈,远不如其他州郡。
    那些宗门和世家的势力反倒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轻易动摇不得。
    这怨不得谁。朝廷自己丟掉的,人家捡起来,替你看管了十几年,你还能说什么?
    只是,丟掉容易,拿回来难。
    李旭后来试过追查沧海城的真相。
    但十几年混战,时移世易,当年隨驾的禁军將领、內侍近臣、乃至知晓些许內情的地方官员,死的死,散的散。
    许多线索早已湮没在血与火之中,无从查起。
    可今日这玄天宗的长老,却在这碧刀宗的寿宴上,当著眾人的面,把这桩旧事翻了出来。
    他那些话,看似是在夸讚朝廷神威、感念碧刀宗恩德,可李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旭眯起眼睛,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工夫,將那蓝袍老者的模样又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等等…玄天宗…
    李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根线头牵了出来,隱隱约约,若隱若现。
    他正要去捉,武焰明的声音却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轰的一声,把那线头炸得无影无踪。
    “李御史!况似乎有些不妙!我越看越觉得,这个什么玄天宗的长老,对朝廷恐怕很有些看法!”
    “嘴上说什么『朝廷神威』,可那神態语气,哪有半分真心实意的尊重?倒像是在说反话,或者…在提醒什么!”
    “还有他提起当年皓州大难这事儿…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內情,但听他所言,当时皓州官府瘫痪,乱成一团,朝廷…呃,先帝之时以及后来內战期间,確实对这东方诸州疏於管治,力有未逮。”
    “现在一看,正是那段时日的疏忽,给了这些本地宗门和世家勾结串联、扎根坐大的绝好机会!”
    “你看现在,他们互相吹捧,儼然以地方之主自居,提及朝廷,不过是嘴上抹点油光罢了。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有点麻烦吶!”
    李旭心中暗自嘆息。
    这小公爷,嘴上没把门,眼光倒是毒辣,一眼看出了东方宗门与朝廷离心离德的现状。
    只是,他將问题看得过於简单。
    將原因归於“朝廷疏忽”,却未曾深想,那“疏忽”背后,是否有著更为复杂,乃至甚至不堪的缘由?
    而当年那场导致“疏忽”开始的沧海城惨案,真相究竟如何,更是关乎皇室体面、朝局稳定的绝大隱秘,岂能轻易与人言说?
    尤其不能与武焰明这等血气方刚的年轻將领深谈。
    “公子观察入微,所言不无道理。”李旭避重就轻,“皓州的事,自有朝廷决断。你我今日来此,不过是赴一场寿宴,吃一杯寿酒。至於別的…”
    “且看,且听,且记。莫多言。”
    武焰明似乎听出了李旭不愿深谈的態度,虽然心中仍有无数疑问和憋闷,但想起临行前父亲的严厉叮嘱和李旭一路的约束,只得强行按捺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以意念追问。
    李旭则重新將目光投向场中。
    只见碧莲生面对玄天宗讚誉与眾人的附和,低声笑了笑,方才缓缓开口:
    “顾长老提及旧事,令碧某感慨万千。当年浩劫,实乃皓州之殤,百姓之痛。”
    “我碧刀宗立足皓州,受一方水土供养,宗门上下皆皓州子弟。乡亲蒙难,家园倾覆,出手相助,乃是本分,何敢当此盛誉?至於朝廷…”
    “天子神武,禁军精锐,诛杀海妖,亦是分內之事。我辈修行者,当谨守本分,护佑地方安寧,不负苍天,不负黎民,也不负这身修为。”
    “不负苍天…碧宗主说的好哇。”顾崇捻须一笑,“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有所行,便有所报。此为天理。”
    说完,不再纠结此事,朝碧莲生和眾人拱拱手,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身边那几位玄天宗的弟子也隨著他安坐下来,面上俱是恭敬从容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
    碧莲生站在主位上,那张粗獷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
    他环视一圈,见眾人已从那番话中回过神来,便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在谷中迴荡开来。
    “诸位!”他抱拳拱手,“劳烦诸位远道而来,碧某感激不尽。想来诸位也知道,今日是我碧刀宗老祖八八八岁寿辰!
    “老祖闭关四百载,从未踏出山门一步,今日,是他老人家第一次出关。”
    眾人闻言,纷纷举杯,又是一阵恭维贺喜之声。
    碧莲生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看向剑宗来的那位长老,郑重道:
    “说起来,老祖这次出关,还与贵宗有些渊源。”
    剑宗长老微微一怔,放下茶杯,侧耳倾听。
    “老祖闭关期间,曾数次感应到老友气息。诸位都知道,敝宗老祖与贵宗那位剑圣,乃是旧相识,当年在朔州共护卫一方。”
    “前些日子,寧州妖圣现身,剑圣前辈前往镇压的消息传回皓州,老祖闻讯,便决定出手相助。”
    他举起酒杯,朝剑宗长老的方向遥遥一敬:
    “老祖说,当年与剑圣前辈有约,要一同涤盪世间妖邪。如今剑圣前辈已先行一步,他岂能落后?”
    后者亦举杯:
    “碧刀宗高义,剑宗铭记於心。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两人饮尽杯中酒,满座又是一片讚嘆之声。
    便在这时,那蓝袍老者又站了起来。
    “碧宗主,”顾崇笑吟吟地开口,“在下有一事相询。”
    碧莲生放下酒杯,看向他:“顾长老请讲。”
    “不知碧刀老祖,何时驾临?”
    “我等久仰圣人风采,今日有幸前来赴宴,自然是想一睹为快。若能得见圣人一面,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穫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外,在下还有一物,要献给圣人。”
    “哦?”
    眾人惊奇。
    献礼?
    寿礼不是早就送过了吗?
    眾人入席时,各家的贺礼都已经登记造册,送到了碧刀宗的库房里。
    这玄天宗的长老,怎么还有东西要送?
    那顾崇却只是笑而不语,任人猜测,也不解释。
    “这份礼物一现,”他慢悠悠地说,“诸位一定惊嘆。”
    碧莲生也来了兴趣。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中天攀去,离正午还有些时辰,便笑著道:
    “顾长老莫急。吉时未到,老祖尚未出关。待钟声再响三声,老祖便至。”
    “届时顾长老有何宝物,儘管拿出来便是,也叫我等开开眼。”
    顾崇含笑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李旭坐在角落里,手已经缩回了袖中,摸索著一块玉佩。
    不对劲。
    这个人太不对劲了。
    从刚才翻出沧海城的旧事,到现在莫名其妙又要单独献上一份大礼,每一件事都透著蹊蹺。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手里到底藏著什么东西?
    少顷,钟声起了。
    那钟声比方才厚重得多,也悠长得多,在山谷间层层迴荡。
    李旭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悬在山巔之上,光芒万丈,將整座云棲谷照得通明透亮。
    钟响三声。
    余音还在山谷间迴荡,天地忽然静了。
    风声停了,水声停了,连那些还在枝头聒噪的鸟雀也忽然噤了声。
    山谷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旭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的身子也动不了。
    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膀上,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气势没有敌意,只是释放出来,便让这满座的修行者,满堂的高手,满谷的生灵,统统成了泥塑木雕。
    这便是圣境的威势。
    他努力抬起眼睛,颤巍巍地看向前方。
    他看见了。
    山巔之上,一片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旋转著,翻转著,在风中缓缓下坠。一道瘦削的身影,踏著那些落叶,拾级而下。
    李旭终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灰白的头髮束在脑后,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睡醒。
    身作一件锦袍,腰间繫著一条镶玉的布带,掛著一柄同样华贵的长刀。
    单论排场,远不如碧莲生现身时,他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过来,像是邻家早起的老翁,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顺便过来看看热闹。
    可他每走一步,这天地便静一分。
    李旭甚至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那人停下脚步,站在主位之前,睁开眼,扫了在场眾人一圈。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碧莲生身边坐下。
    碧莲生这才像是活了过来,连忙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老祖。”
    那老人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很:
    “嗯,坐吧。”
    碧莲生应了一声,重新坐下,满座的宾客也这才如梦初醒。
    那顾崇也是一头冷汗,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
    直到苍老的声音敲在他心上:
    “玄天宗的小子,你说有一物要献给老夫?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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