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今非昔比
一朝搬迁不是小事,但今非昔比。他如今已不是当初,肩上的位置足够他行许多事,也能够放心將家中安置好。
父母年岁已高,行路顛簸,便只能慢一些,安稳一些。
运河上的船已经备好,是一艘三桅官船,船头插著“通政使司”的旗帜,蓝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宋溪登船时,岸上来送行的官员和百姓站了黑压压一片。
他没有多作停留,只站在船头拱了拱手,便进了船舱。
官船缓缓离岸,沿运河北上。他走后岸上哭成一片,送別的乡亲泪洒西湖。
宋溪自来杭州,二十年光阴勤勤恳恳,行事不偏不倚,只是还了此地百姓应得的公道。却道此地百姓,称做宋青天。
船离得越来越远,两岸的风景一点点后退。
杭州的繁华、苏州的富庶、扬州的喧囂,都从船窗外一一掠过。
宋溪望著滔滔江水,心中百感交集。
最年轻的时光都在此地度过,一朝离去,总有一些不舍。
其中也有追忆青葱年少的意思。
船行十几日,过了徐州,景致便渐渐不同了。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田野里才刚泛出些绿意,河道也窄了些,两岸的杨柳稀了,不像江南那样密密地垂到水面上。
宋溪望著窗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水路北上赴考的情景。
那时的他已是举人,搭乘在一条漕运的货船上。
那时他心中带著对未来的憧憬,想得不过是做个寻常官,陪著家中父母亲人。
就如同往昔年岁时一般,一家人依偎在一起,过著平凡寻常的日子。
如今多年已过,他成了通政使。
坐的船是官船,舱里舖著厚毡,炭盆里烧著银丝炭,桌上摆著杭州带来的龙井。
空间辽阔,窗外是一览无余的江景。比之当初天壤之別。
物质的富足却未叫他多生出几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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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溪望著窗外出神,这些年亲人虽在身边,可他总在忙碌,渐渐的身不由己。
有时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在谈恋权力还是当真无可奈何,至其位做其事。
好在父母康健,亲人俱在,倒能宽慰一番。
船过归德,便转入西去的河道。
两岸渐渐开阔起来,麦田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农人弓著背在田里劳作。
宋溪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得官旗噼啪作响。
船到开封时,停了半日补充给养。
当地的同知早已在码头上候著,备了四色礼盒,要请宋溪上岸用饭。
宋溪推辞,不去。对方遗憾,只能送別。
待船过了开封,河道愈发曲折,水流也缓了。
宋溪正在舱里看书,忽得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他推开舱门,看见一个约莫七十左右,一头银丝的老妇人在岸边站著,身边跟著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和船上的水工在说什么。
水工回头看见宋溪,便过来稟道:“大人,这婆孙俩是想搭船去洛阳的,说是投亲去的,在码头等了三天了。”
宋溪看了那婆孙一眼,老妇人衣裳虽旧却洗得乾净,孩子怯怯地躲在她身后,手里攥著个布包。
他沉吟片刻,道:“让她们上船吧,住在后舱。”
水工应了一声,放那祖孙二人上来。
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上了船,从水工那得知是宋溪允了方便,不由得又过来郑重感谢积分。
那孩子虽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在祖母的鼓舞下,还是抬起头来说了句:“谢谢大人。”声音清脆,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宋溪頷首,“无妨。”
那老妇人又是一阵道谢,直到宋溪转身要走,祖孙二人才泄了力气。
水工带著她们去了后头安置。
夜里起了风,船身轻轻摇晃。
宋溪睡不著,披衣起来走到船头。
运河上的星空比城里看到的要亮得多,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满了天,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多到有些混乱。
风大了些,吹的船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宋溪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便转身回了舱。
后舱的灯还亮著,那婆孙俩大概也没睡。
他经过时听见老妇人在低声哼歌,调子悠长,像是河南这一带的民谣。
那歌声混著风声和水声,在运河上飘了很远。
再走两日,便到洛阳了。
宋溪躺回铺上,闭上眼睛,听著船底的水声,和多年前他北下时听到的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两日后,洛阳在望。
远远的先看见龙门山,黛青色的山影横在天边,像一道低垂的眉。
宋溪站在船头,望著那山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喜悦。
家中早他两个多月就起程,如今早已经到了洛阳,而他眼下才迟迟归来。
船刚靠岸,宋溪还未下船便瞧见有道熟悉的身影迎过来。
打眼瞧过去,是侄子宋行远。
“小叔!”宋行远穿著一身月白道袍,蓄著鬍鬚,脸上端著憨实的笑容。
他年岁渐长,面容已有几分老態,但一到宋溪面前还是难免会偶尔流露出孩童姿態。
宋溪下船,走过去。
宋行远的身后是两个僕人並一辆骡车,虽不排场,却妥帖周到。
待他前头下来,船上才陆续有人下船。
那对搭船的婆孙也要告辞了。
老妇人拉著孩子寻了过来要给宋溪磕头,宋溪连忙拦住,又让隨从取了些碎银子递过去:“老人家拿著,路上用。”
老妇人死活不肯收,孩子却忽然开口了:“大人,我记著您的恩。”
宋溪笑了笑,摸摸孩子的头:“好好念书,比记著恩强。”
老妇人这才收了银子,眼中泪花闪烁,老泪纵横,嘴唇颤巍著想言家中苦衷,驀地又忍住了。
而后又是千恩万谢地去了。孩子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望了一眼。
宋行远瞧著,笑道:“小叔你还是这般有善心。”
宋溪道:“举手之劳而已。走罢,归家去。”
宋行远点头。“我今日来得巧,头几日都是二叔和行安几个来等您。这到头来还是我接到了。”
宋溪頷首,轻笑道:“你倒是运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