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乏了
不过几句,老两口已经缓了过来。屋內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暖黄。宋溪拿帕子替母亲揩了泪,又转头看向父亲,轻声说:“爹,娘,儿子赶了这些天的路,眼下是真有些乏了。您二老也早些歇著,明日儿子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您们说话。”
李翠翠一听儿子乏了,立刻收了泪,连连点头:“是是是,娘糊涂了,只顾著自己高兴,忘了你累。”
她撑著椅子扶手要站起来,宋溪连忙扶住。
一旁的宋大山也颤巍巍起身,嘴里念叨著:“歇吧歇吧,明儿爹给你燉鱼汤,用砂锅慢慢燉,燉到骨头都酥了。”
宋溪扶著二老往內室走,经过堂屋时,宋虎正蹲在炭盆边烤手,见状站起身来:“娘,我来扶爹。”
他粗手大脚地接过宋大山的胳膊,宋大山却不大乐意地哼了一声:“你轻些,別跟拎鸡崽子似的。”
宋虎訕訕地收了力道,小心搀著。
宋溪忍著笑,扶著李翠翠走在前面。
进了內室,丫鬟已经把被褥铺好了,炭盆也烧得正旺。
宋溪蹲下身,替母亲脱了鞋,又给她盖好被子。
李翠翠拉著他的手不肯放,絮絮地说:“明儿一早娘起来给你做面片汤,搁点醋,再臥个鸡蛋……”话没说完,声音就渐渐含糊了,眼皮沉沉地闔上,手却还攥著宋溪的指尖。
宋溪没有抽开,就这么蹲在床前,等母亲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才轻轻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站起来时膝盖一阵酸麻,扶著床柱缓了缓,又去看了父亲。
宋大山已经睡著了,打著轻轻的鼾,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意。
他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宋虎还站在外头,见他出来,压著嗓子问:“睡了?”
“睡了。”宋溪点头,打量了哥哥一眼,“二哥,你也早些歇著。”
宋虎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屋里,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闷声道:“你也是。明儿再说话。”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屋里的炭盆我也让人烧上了,被褥是新晒的,你嫂子前几日就张罗好了。”
宋溪应了一声,看著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转身回屋。
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被褥鬆软,带著日头晒过的味道。
桌上放著一壶热茶,旁边搁了一碟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的,母亲的手艺,一看便知。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得有些齁,可他一口一口吃得乾净,连碟子里的碎屑也没剩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
宋溪吹了灯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著这些日子的种种,白日与家中的一切都在脑海中重复。
直到院里风渐渐住了,他才觉出睏倦来。
一路舟车劳顿,回来又一直打著精神,眼下放鬆下来,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隔日一早,宋溪安顿下来的头一件事,便是去吏部投文书。这是规矩,耽搁不得。
他换了身乾净的衣裳,在家中吃过早食,说了一声,便上了马车往吏部衙门去。
吏部在皇城以南,离铜驼坊不算远,马车行一刻钟便到。
他递上官凭和名帖,在门房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引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文选司郎中,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说话和气。
“宋大人,久仰久仰。”方郎中拱手笑道,“杭州的宋青天,这名声连我在洛阳都听说了。”
宋溪连忙还礼:“不敢当,都是分內之事。”
方郎中验了官凭,在册子上画了押,又问了问路上的情形,便算办妥了。
宋溪趁机递了一张“安家”的稟帖上去,说家眷初到,父母年迈,想容几日安顿。
方郎中看了看,爽快地批了:“这是常例,大人只管去安顿。通政使司那边,我让人递个话过去,周大人那里不会计较。”
宋溪谢过了,从吏部出来,又去了通政使司衙门。
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递了一张名帖,稟明自己已经到京,待安顿妥当便来报到。
门房收了名帖,请他到门房里坐一坐,喝杯茶。宋溪说不必了,便转身回去。
到家时,老两口正在院里等著他。
李翠翠一见他进门,便迎上来问:“办妥了没有?顺当不顺当?”
宋大山虽没开口,眼神却一直跟著他转。
宋溪一一答了,老两口才鬆了口气似的,招呼他赶紧进屋喝杯热茶。
接下来三日,宋溪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
头一日,扶著父母把宅子又走了一遍,细细地看了每间屋子,定了哪里放什么、哪里改什么。
家中虽来得早,但老两口心里有数,念著这是小儿子的院子。
他们虽是父母,却不能全凭自己的心意更改,到底人不在跟前。
他们顾虑著,怕家里人有样学样,回头他们不在了没了规矩,都不商量就依著自己的性子来。
想著这些,家里除了简单的陈设,旁的都等著宋溪来了当面说过才成。
眼下小儿子在跟前,李翠翠才笑著指了后院说这里可以种些菜,宋溪便让人去买菜籽来。
她又说灶房离饭堂远了些,冬日里端菜过来怕凉了,宋溪便让人在廊下加了一道防风帘子。
宋大山说想要个养鸟的笼子。这爱好是在杭州和一个年岁差不多的老头学的。
到了宋家如今的门第,宋大山的出身註定了他做不来什么附庸风雅的事。
从前在姑苏学的象棋倒也一直留著,只是旁的富贵老太爷都惯下围棋,始终没容他进去。
等了好几年,才遇上个爱好“接地气”的,跟著人玩,总算学了点什么。
宋大山说著,要寻个笼子掛在枣树下头。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眼睛却往宋溪脸上瞟了三四回。
等到午时一过,宋溪藉口要午休歇一会,转眼便亲自去街上挑了一个回来。
他特意多走了两条街,找了三四个铺子比对,最后选了个竹篾匀称、做工细致的,又添了二钱银子配了个铜鉤子。
等他提著鸟笼子进院,老两口还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