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简爱》四
澳洲朝野掀起的男女平等思想风潮,跨越大洋、远渡重洋,终究还是吹到了开罗。或者说赵棫本就一直高强度关注著澳洲的一举一动,朝堂上下的风吹草动,从未逃出过他的掌控。
开罗王宫深处,暖炉燃著炭火,暖意融融,赵棫斜倚在铺著绒毯的御座上,指尖捏著一卷从澳洲传来的书册,目光落在那句振聋发聵的语句上:“如果上帝赐予我財富和美貌,我会使你难以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以离开你。上帝没有这么做,而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他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低声自语:“上帝?”
“那不就是朕么?”
世间万神,无论安拉、大明尊,还是佛祖,皆是他的化身,是他统治万民的具象化象徵。
抱歉,在朕面前,你们就是不平等的。
赵棫执政素来开明,愿意接纳新学、推动变革,可这份开明从来都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是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坚定拥护三纲五常,恪守华夷之辨。
不管是男女平等还是宋人与外籍人士平等之说,在他眼中,不过是痴人说梦,荒诞至极。
念及此处,赵棫神色一凛,当即抬手召来翰林侍詔,口传圣旨,字字鏗鏘,命人加急传回新乡。
朱红圣旨铺展在御案上,墨跡淋漓:
“门下。朕绍膺骏命,统御万邦。顷有风教自澳洲传至开罗,其言曰:『灵魂平等,无分贵贱』。朕览而异之。夫昊天上帝,皇天眷命,惟德是辅。朕膺天命而治四海,岂有宋夷同列之理?朕即昊天,安拉、明尊、佛陀,皆朕之化身也。故曰:在朕前,宋夷本不平等。
然近者有司不察,竟纵此邪说流行。左相沈倦舟,位居宰辅,不能正人心、息邪说,反倡女子入职之议,动摇国本,其罪一也;朱柯附和新学,紊乱旧章,罚俸一年,以儆效尤。今依礼部尚书所劾,罢沈倦舟左相职,落职知美洲,体国奉公,以观后效。
朕闻古之圣人,制夫妇之礼,正內外之分。三从四德,所以端本也;华夷之辨,所以明序也。自今以往,宋人女子毋得入职坊、预公事。若自愿去宋籍、从夷俗者,听之。礼部其申明礼教,布告天下,使知纲常之道,万世不易。”
圣旨传至新乡,朝野震动。
赵棫准礼部尚书弹劾,直接罢免沈倦舟左相之职,將其流放美洲,任美洲总督;
右相朱柯则被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与此同时,他下旨命礼部尚书在全国范围內,开展宣扬三从四德、华夷之辨的教化活动,严令宋人女子不得拋头露面参与劳作,唯有自愿脱离宋籍、改从夷俗者,才可例外。
二人处置结果天差地別,究其缘由,不过是朱柯仅提倡宋人女子入厂务工,未触及核心底线;而沈倦舟宣扬的平等学说,已然触碰了赵棫坚守的华夷之辨红线,这是他绝不容忍的逾越。
在东宋,朝堂向来鼓励革新变革,只是做好被流放远地的准备。
这是国情。
赵棫三十年不亲临澳洲,却能遥控天下,只因东宋国势日盛、宋人生活日渐富足,他早已成为权力的化身,凌驾於所有制度之上,无任何人、任何规矩能够制约。
他在东宋的帝王权威,比起大明朱元璋,丝毫不逊色半分。
这无关开明,也无关独断,纯粹是民心。
赵棫天资聪颖,自幼接受顶级帝王教育,执掌帝国四十余载,深諳驭下之道,他最清楚为君之道——分清谁是心腹自己人,谁是必防的敌人。
於他而言,宋人便是铁桿自己人,外族人则是天然的敌人,只要恪守这一原则,即便执政偶有荒唐,也能稳坐江山、无往不利。
只是此刻,赵棫望著窗外的开罗街景,心头微微一动,隱隱察觉到这条坚守多年的原则,似乎悄然出现了细微漏洞,只是这份疑虑,並未过多表露。
虽说他罢免了沈倦舟,却也明確了外籍女子合法劳作的规矩,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工厂主的劳动力需求。
此举虽未彻底解决用工荒,却也倒逼工厂主想方设法提升生產效率,算是变相推动了工业发展。
这场由一本小说引发的朝野动乱,看似暂时归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远未真正结束。
古人云“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沈倦舟却恰恰相反,一朝从权倾朝野的左相,沦为远戍美洲的边地总督,可谓一夕跌落云端。
可他本人並无半分失意难受,脸上反倒带著淡然的笑意,心中对权位毫无执念,唯有“为往圣继绝学”的信念。
在他看来,远赴美洲並非流放,反而是一桩幸事——他能在这片新大陆上,不受旧礼束缚,全力传播自己革新后的新儒学。
若新儒学真的契合大道,又何必为一时罢相而伤心落寞呢?
有人淡然自若,便有人愁肠百结,忧心忡忡的,自然是沈倦舟的一眾门人。
官场政治向来残酷,靠山轰然倒塌,门下之人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一时间,大批支持沈倦舟的官员被接连罢职,流放至美洲、印度、波斯、中亚等各个殖民地。
好在这场朝堂爭斗,依旧遵循著东宋传统,即便被流放殖民地,这些官员也依旧担任地方官职,並未彻底沦为阶下囚。
更有一批隱藏极深的沈氏门人,蛰伏於儒学內部,静待时机,暗下决心,他日掌权之日,必定要將恩师迎回中枢。
世人多以为,这场政治风波皆因一本《简爱》而起,实则不然,这是东宋发展至今的必然结果。
截至兴威四十四年,东宋已然彻底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这场始於永昌年间、歷时近半个世纪的技术变革,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也彻底重塑了东宋帝国的每一寸肌理。
从经济结构到社会形態,从军事力量到思想观念,整个帝国都被烙上了“蒸汽与钢铁”的深刻印记。
东宋率先完成了从传统农耕文明,向现代工业-商业复合体的惊险跨越,机器生產彻底取代手工劳作,工厂制替代手工工场,煤炭、钢铁、纺织品產量呈指数级暴涨,东宋稳稳坐稳“世界工厂”的宝座。
农业產值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大幅下滑,工业、金融、运输等服务业成为经济主导;
城市化进程飞速推进,大量农村人口涌入新兴工业城市,城市规模不断扩张。
这场工业革命创造了海量財富,可分配却极度不均:工厂主、银行家、海商等新兴资產阶级,以及殖民地种植园地主,財富暴增;而外籍劳工却大多生活困顿,深陷贫困。
澳洲作为文明灯塔,物质富足,外籍劳工的生活条件尚且尚可;
可各殖民地的外族民眾,境遇却悽惨无比,尤以东宋最大、最早的殖民地印度为最——百分之九十九的印度人陷入极端贫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仅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印度精英,依附宋人分得些许残羹冷炙,坐拥微薄財富。
当然也有很多印度精英卷王通过了东宋的入籍考试,成为了真正的宋人。拥有不俗的財富,不过这种人已经不能算作印度人了。
工业资產阶级经济实力不断壮大,自然开始谋求对应的政治权力,此次藉助舆论引导朝堂政策,便是集中体现。
只不过,宋人中最聪慧、最具实力的群体,依旧牢牢盘踞在朝堂之上,一边引导国家发展,一边压制著新兴资產阶级的野心,维持著朝堂平衡。
。。。
同年,耗时良久、倾注无数人力物力的大运河,正式全线开通。
这条贯通要地的运河,全长一百六十四公里,水位宽五十二米,水深七米半,河道宽阔、水位稳固,最大可通行东宋搭载八十门火炮的次级战列舰,通航能力极强。
大运河的通航,如同为东宋的扩张之路插上双翼,帝国向外扩张的脚步再度向前,势力范围正式朝著地中海区域迈进,海上霸权愈发稳固。
。。。
威尼斯,圣马可广场。
海风裹挟著咸湿气息,吹拂著广场上的砖石,广场中央的圣马可商会府邸內,气氛凝重而肃杀。
商会会长卡拉多·丹多洛面色冷峻,眼中满是復仇的怒火,他倾尽商会全力,又联合地中海海域饱受海盗侵扰的其余威尼斯商会,耗费海量金银,日夜赶工,终於打造出六十门火炮。
这批火炮射程仅有四百米,虽比东宋民间火炮稍逊一筹,威力不及,可胜在数量充足,足以靠集群火力近身取胜。
卡拉多·丹多洛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望著地中海的方向,咬牙低语,语气满是狠厉:“岳翻江,你准备好,迎接威尼斯的怒火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