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信心满满的李怀德
“焦炭没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砸进了李怀德的耳朵里。
他脸上那即將咧到耳根的笑容,就那么僵住了。那只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因为“副厅级”待遇而燥热起来的空气,瞬间被抽乾了所有温度。
“你……你说什么?”李怀德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郭立伟把那几张捏得发皱的报表往桌上又推了推,像是在递一份死刑判决书。
“李厂长,我刚盘完库存,焦炭只够用三天。三天一到,咱们的新型炼钢炉,立马就得熄火。”
李怀德一把夺过报表,眼珠子飞快地扫著上面刺眼的数字,呼吸声一下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有半个月的储备量吗?”李怀德一巴掌拍在桌上,吼了出来。
郭立伟一脸的无奈:“厂长,这半个月赶工一百台油锯,炉子就没停过。新炉子是快,可它吃料也猛得嚇人!再加上供暖钢管那边也没停產,两头一凑,焦炭消耗比预算多了一倍不止!”
李怀德把报表狠狠摔在桌上,扭头去看许林。
许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著,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指尖叩击的“篤、篤”声,和李怀德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老郭,现在能从哪补货?”许林开了口。
“三条路。”郭立伟掰著指头,“唐山的国营焦化厂,订单排到明年二月了,根本插不进队。邯郸倒是有富余,可上两天大雪封路,再加上铁路运力紧张,没工业部的特批条子,连个车皮都申请不到。”
“第三家呢?”
“四九城本地的焦碳厂。”郭立伟的声音低了下去,明显有些迟疑,“就是周敬棠的那个厂子。”
许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周敬棠?”
“嗯。”郭立伟点头,“四九城焦碳厂,公私合营前就是周家的產业。那个周敬棠路子野得很,当年硬是从政策的缝里,把厂子的大半个身家给保下来了。现在掛著公私合营的皮,里子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人精得像猴,城里几个大厂的焦炭供应,全看他一个人的脸色。”
许林听完,没出声。
李怀德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嗨!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许林和郭立伟都看向他。
李怀德大手一挥,脸上又挤出几分豪气,甚至带著点不屑。
“不就是焦炭嘛!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焦碳厂那个周敬棠我熟得很!老油条一个!当年他钻空子保產业,还被我岳父当面敲打过,屁都不敢放一个!在我面前,他得客客气气叫声『李主任』!”
他捶了捶胸口,大包大揽。
“这事你就別操心了,我明天就给你办妥!走走走,先吃饭!磨刀不误砍柴工!今天咱哥俩必须庆祝一下!”
李怀德一把拽住许林就往外拖,嘴里还在嚷嚷:“认识这么久,还没正经喝过一顿呢!今天必须补上!全聚德还是便宜坊,你隨便挑!”
许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只得跟著走。
“行,你请客。”
“那必须的!”
李怀德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还杵在原地的郭立伟,隨口招呼道:“对了,郭工,要不一起?”
郭立伟哪能没这个眼力见,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得去盯著高炉。李厂长、许副厂长你们去,焦炭的事,就全拜託李厂长了!”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拉著许林就下了楼。
刚走没几步,许林停下脚步。
“你先下去,我找人给我媳妇带个话。”
说完,他一闪身就进了旁边的医务室,李怀德正兴奋头上,也没多想,自顾自先走了。
医务室內,丁秋楠正背对著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许林,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透著一股子委屈。
这半个月,他跟泡在车间里一样,两人天天见不著面。
“想起我来了?”丁秋楠转过身去,把一瓶碘酒放回柜子,声音闷闷的。
许林嬉皮笑脸的凑上前,几步就走到她身后。
“小丁,帮我跑个腿唄。”
丁秋楠这才回头,眼神里藏著一丝小小的埋怨。
“我晚上不回去吃了,你去我家里,跟你淮茹姐说一声。”
丁秋楠“哦”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药柜,瓶瓶罐罐被她碰得叮噹响。
许林看著她微撅的嘴角,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起了她的下巴。
丁秋楠身子一僵,想躲,许林已经欺身过来,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热气喷在上面。
“还敢跟我耍小脾气?我决定罚你晚上到我家睡,不许回宿舍。”
丁秋楠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变成了粉色。她咬著嘴唇,眼睛躲闪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嗯。”
许林趁她心神慌乱,手往下一滑,在她挺翘的臀上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
“啊!”
丁秋楠惊呼一声,身子一软,手里的药棉都差点掉地上。她羞恼地瞪了许林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哪还有半分恼怒,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许林哈哈一笑,转身就走。
“许林!”丁秋楠在后面喊了一声。
许林回头。
她站在药柜边,两只手绞著白大褂的衣角,小脸红扑扑的。
“……少喝点酒。”
许林冲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推门走了出去。
……
全聚德,包厢。
掛炉烤鸭的油脂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每个角落,李怀德一口气叫了四瓶六十度的绿瓶二锅头,菜还没上齐,就先满上了两杯。
“来!许老弟!这顿酒,我可盼了好久了!”李怀德满面红光地举起杯子,“先敬你!没有你,就没有轧钢厂的今天,更没有我李怀德的今天!”
许林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客气话免了,说正事。”
“什么正事比喝酒重要?”李怀德给两人满上酒,手脚麻利地卷好一个鸭肉卷递过来。
“焦炭。”许林接过鸭肉卷,咬了一口。
“你放心!”李怀德大手一挥,“周敬棠那老东西,我明天就去找他。別看他平时人五人六的,在我面前,他翻不起浪!”
“你很了解他?”许林又问。
“太了解了!”李怀德灌下一大口酒,嘴一抹,“就一个词——认钱不认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公私合营那会儿,他怎么保住的厂子?”
“这事说起来我也纳闷,不知道找了谁在背后给他支招,钻政策的空子,把一部分產权牢牢抓在手里。上面查了几次,都被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给糊弄过去了。”
李怀德撕下一块焦脆的鸭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岳父当时还专门敲打过他,这老小子表面服帖,背地里滑得像泥鰍。不过你放心,他那点道行,我清楚得很!跟他打交道,拿捏住了就成!”
许林点点头,没再多问。
一个能在那种浪潮里保住家產的人,绝不会像李怀德说得这么简单。
“行,那这事交给你,我就先不跟部里打报告了。但有一点,”许林放下筷子,“三天是死线,供应不能断。明天,我必须拿到准信。”
“没问题!”李怀德拍著胸口,“这点事哪里还用得著麻烦部里,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著哥哥的好消息吧!来,喝!”
几杯酒下肚,李怀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舌头也开始打卷。
“许老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李怀德这辈子,是靠岳父起的家,我认。但从今天起,我……我要靠自己!”
“嗯。”
“我最佩服你什么,你知道吗?”李怀德晃著一根手指,“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脑子……是你的胆子!不说之前的杨安国了,就眼下流水线那事,换谁敢干?你不但敢,还干成了!你这种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
许林笑了笑:“少灌迷魂汤,喝酒。”
酒过三巡,李怀德的脖子都红透了,扶著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
“不行了……老弟……我去趟茅房……嗝……”
他扶著墙往外走,推开包厢门时,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上。
许林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的酒量,李怀德再来两个也灌不倒。但他没拦著,有些人的胆气和真心话,只有酒能换出来。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灰濛濛的夜色。
许林端著茶杯,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李怀德这次……怕是要碰一鼻子灰。这个周敬棠,应该不是个善茬,恐怕不是他一顿敲打就能解决的。
他等了约莫十分钟,李怀德还没回来。
就在许林觉得有些不对劲,准备起身去看看的时候。
“吱呀——”
包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进来的不是醉醺醺的李怀德,而是店里满头大汗的伙计,一脸惊慌。
“先生,不好了!您赶紧出去看看吧!跟您一起来的朋友,他……他在后巷跟人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