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狮子大开口的周敬棠
周敬棠脑子里的那根弦,在许林冰冷的注视下崩到了极致。毕竟是在老江湖里滚出来的。
那股子寒意透进骨头缝,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点赌徒本色。
他眯起眼,看著办公桌后那个过分年轻的副厂长。
这两人摆明了是有备而来,从昨晚让外甥周宝昌传话到今天的下马威,每一步都算死了。
装孙子没用了。
既然对方想扒他的皮,那他也得让这两人知道,什么叫硌牙的硬骨头。
周敬棠缓缓直起腰,脸上的諂媚像潮水般退去,转而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许厂长,这话问得,確实有失偏颇了。”
他嗓门亮了些,透著股理直气壮的味儿。
许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没接茬。
李怀德吐出一口烟,眼神里带著狠劲儿。
周敬棠把手往身后一背,语速不紧不慢。
“二位既然知道我厂里有库存,就该明白,那是部里年度计划的预留储备。”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两人的脸。
“想要焦炭?行,直接给部里打报告,走正规流程申请调拨。”
周敬棠摊开手,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们轧钢厂之前也没打过招呼,说要增加採购量。况且入冬后有集中供暖,用煤的地方少了,我减產增效是执行厂里的决定。这破坏生產的帽子,怎么也扣不到周某的头上,只能怪你们计划不周。”
一番话拋出来,严丝合缝。
他甚至还得体地朝许林欠了欠身。
“只要部里的红头文件到我办公桌上,周某哪怕赔本不赚,也得给国家把这批货赶出来。”
说到这,他眼神里的卑微彻底碎了,那是资本家骨子里对权力的精准博弈。
“所以还是希望二位领导,不利於团结的揣测,最好还是收一收.....”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乾了。
李怀德手里的烟屁股烫到了指尖,他猛地一缩,心头的火瞬间炸了。
这老狐狸在耍无赖!
打著“公私合营”的招牌,拿“调拨流程”当挡箭牌。
谁不知道走部里的流程得半个月?轧钢厂那几座高炉等得起吗?
这明摆著是要好处,要政策,还得让轧钢厂求爷爷告奶奶。
“砰!”
李怀德拍案而起,半截菸灰掉在膝盖上。
“周敬棠,你少跟我在这儿装犊子!”
他指著对方的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別人不知道你的老底,我李怀德门儿清!当初在鬼子手底下倒腾煤炭的事儿,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就给句痛快话,焦炭,你是供,还是不供!”
李怀德吼得青筋暴起。
周敬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轻轻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要是搁在以前,白守业的名头能压死他。
可现在,他的工厂已经公私合营,他也不再是资本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厂长,而且他背后也有自己的盘根错节。
“李厂长,注意言辞。”
周敬棠慢条斯理地开口。
“如果你觉得我有问题,大可以去上级那告我,我隨时配合。但现在,你没权利在这对我大声嚷嚷。”
他瞥了一眼李怀德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脸,笑意更浓了。
“有个位高权重的岳父,確实是很好,但这不能是让你在法律和规矩面前横著走的底气。”
李怀德憋得满脸猪肝色。
他“你……你……”了半天,一个整句都没憋出来。
这种老油条,软硬不吃,还偏偏把规矩玩得贼溜。
李怀德再次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水壶哐当响,却也只能在那儿喘粗气。
许林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李怀德被对方戏耍,心里却在快速復盘周敬棠的每一处表情。
——这老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之前听李怀德吹牛,说周敬棠不过是个公私合营的老板,拿捏他跟玩儿似的。
现在看来,李怀德是把这事想简单了。
周敬棠把所有贪婪都裹在了“为了国家”和“遵守规矩”的皮里。
这时候告他?他有的是藉口脱身。
“坐下。”
许林淡淡地开口,抬手拍了拍李怀德的胳膊。
李怀德还想发作,可看到许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
这年轻人,越是冷静,后手就越狠。
周敬棠也眯起眼,暗暗观察许林。
“周厂长,確实是把好手。”
许林又拍了两下手给周敬棠鼓了鼓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不愧是能在四九城经营多年的生意人,果然厉害。”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夸讚。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就是部里派人来也挑不出刺。”
周敬棠抿了抿嘴,没吭声。
“但我听出点別的意思。”
许林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利刃一样划过对方。
“合著你们焦炭厂收益的损失,得由我们轧钢厂来填。我说的对吗?”
周敬棠脸色微变,仅一瞬,便消失在面具下。
“许厂长,我可没那个意思,这是厂委集体的决定,我就是按规定执行罢了。”
“行,咱们都不用绕弯子了。”
许林打断了他,直接把一叠空白公文纸拽到面前。
“既然增產有成本,你开个价。多少钱一吨,才能保证我们厂的焦炭供给”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近乎赤裸。
周敬棠愣在原地,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他原以为许林会继续用大帽子压人,或者找人给他施压。
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牌掀了。
谈钱,那就是生意。
周敬棠脑子飞速运转,这小年轻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急疯了?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军工任务报表,確定了——轧钢厂现在等不起。
既然等不起,那价格就是他说了算。
“许厂长,你这可是让我为难啊……”
他装模作样地嘆口气,眉头拧成个疙瘩。
“临时增產,工人要补补贴,运输要找关係,这些可都是超支……”
半晌后,他咬著牙伸出两根手指,目光死死盯著许林。
“至少,得二十块一吨。”
“噗——咳咳!”
李怀德直接呛到了,手里重新点燃的烟差点烫到了眉毛。
“多少?二十块?!”
现在的冶金焦市场价才十五块,这老混蛋开口就加了五块!
三成的溢价,这哪是买东西,这是割肉!
李怀德猛地弹起来,还没等骂出那句“我草你大爷”——
“好。”
许林的声音不大,却稳如泰山。
“二十块一吨,我签了。”
李怀德的话卡在嗓子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这二十块钱的条子只要一签,那就是违反財务规定的典型,周敬棠只要一反水,这就是许林挪用公款、哄抬物价的铁证!
周敬棠也懵了。
他开出二十块是留著还价余地的,哪怕最后在十七块成交,他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可许林竟然不还价?
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躥上他的后脑勺。
太顺了。
顺得像是个精心布置的坑,正等著他往下跳。
“许厂长,您……不开玩笑?”
周敬棠试探著问了一句。
“二十块一吨,一分不少,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许林神色如常,手中的钢笔已经在公文纸上划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是高价採购,那合同细则就得写明白。违约金、交货时间、焦炭热强度,少一个百分点都不行。”
他抬起头,那笑容让周敬棠后背发凉。
“白纸黑字,周厂长,这不过份吧?”
“不过份不过份,只是........许厂长,你……当真?”周敬棠试探著问了一句。
“青天白日的,你当我跟你说梦话不成?”
许林继续低头奋笔疾书,他写字的速度很快,钢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响。
李怀德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许林,一会儿看看周敬棠,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开口问,可当著周敬棠的面又不好问。
万一许林有什么打算,他这一嘴下去给搅黄了,那就真是帮了倒忙。
李怀德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屁股钉在椅子上。
忍。
先忍著。
许林做事从来没有失过手,这次应该……应该也不会。
应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