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滑头的周敬棠
许林交代完事情回办公室,刚踏上二楼楼梯口,就看见走廊里杵著两个人。一个年近五十,穿著藏青呢子长衫,外面还罩了件黑棉袍,手里拎著纸包,一副旧派生意人的打扮。
另一个躲在他身后,鼻青脸肿,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正是昨晚那个倒霉蛋周宝昌。
周宝昌先认出了许林,嚇得浑身一抖,猛地扯了扯他舅舅的衣角。
“舅!来了!就是他!”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堆起一张热络到有些发假的笑脸,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哎呀!想必您就是许厂长!久仰大名!我是焦炭厂的周敬棠,今天冒昧登门,实在是……”
许林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周敬棠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就那么尷尬地悬在半空。他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冬天的寒风吹过,僵了一瞬。
许林自顾自掏出钥匙,“咔噠”一声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仿佛走廊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大活人。
周敬棠在原地站了两秒,暗暗匀了口气,重新掛上笑脸,回头瞪了周宝昌一眼,示意他老实点,自己则拎著东西准备跟进去。
办公室里飘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你自己进来。”
周敬棠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明白了,这是要单独“审”他。
他立刻把周宝昌手里的礼品全接了过来,压著嗓子警告:“在外面站好!別乱动,更別乱说话!”
周宝昌脖子一缩,像个鵪鶉一样退到墙根,贴著冰冷的墙壁站得笔直。
周敬棠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把手里拎著的两瓶好酒轻轻放在墙角的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林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正拿著钢笔批阅文件。
周敬棠站著不是,坐著不是。见许林没有让他坐的意思,他只能自己走到旁边的旧沙发上,挨著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然后,就没然后了。
许林像是入定了一般,眼里只有桌上的文件。
翻页,签字,再翻页。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一声声,像是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周敬棠的心口上。
这个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
不骂,不问,甚至不看他一眼。
周敬棠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出道的学徒,被一个老师傅用最简单的方式拿捏得死死的。
他知道,这是下马威。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底气。
他等。
五分钟过去,许林还在看文件。
周敬棠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他后半夜託了多少关係,才打听到这许林的一星半点,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嚇人,背后更是有工业部的高部长撑腰。
这种人,根本不是他一个公私合营厂的老板能轻易得罪的。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许林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声音不大。
“嗯,知道了。对了,让李厂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掛了电话,继续低头看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敬棠的眼皮猛地一跳。
李厂长?
让厂长来副厂长办公室?听这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命令!
更要命的是,要来的是李怀德!那个昨晚被自己外甥打得鼻青脸肿的正主!
一想到这,周敬棠感觉自己屁股下的沙发垫子仿佛烧著了炭火,烫得他坐立难安。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著是一声极轻、却充满蔑视的冷哼。
那是李怀德看见门外周宝昌时发出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李怀德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却实在没法见人。左边颧骨高高肿起,嘴角还带著结痂的口子,瞧著狼狈,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却让周敬棠心里咯噔一下。
周敬棠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硬挤出笑脸。
“李厂长!昨天的事,实在是……”
李怀德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没看见他,径直走到许林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兜里摸出烟,先给许林递上一根,又给自己叼上一根。
划著名火柴,先凑过去给许林点上,火苗跳动著映著许林平静的脸。
然后,他才给自己点著,狠狠吸了一口,转过身,隔著青白的烟雾,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周敬棠。
他不说话。
那张肿成调色盘的脸,就是最直接的控诉。
周敬棠被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知道,再绷著没用了,人家根本不接招。
他只能自己认栽。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看文件的许林,终於抬起了头。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李厂长,周老板大老远来了,怎么不招待一下?”
李怀德弹了弹菸灰,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邪火。
“招待?我倒是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昨儿晚上被妄图破坏军工生產的坏分子给打了,今天上班都差点迟到。这要不是来你这儿,我还不知道周老板大驾光临了呢。”
他咧开嘴,衝著周敬棠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老板,招待不周,见谅啊。”
“破坏军工生產的坏分子”——这顶帽子,太重了!
周敬棠再也端不住了,对著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许厂长!李厂长!我错了!昨天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混帐!他年轻不懂事,衝撞了两位领导,我今天就是把他带来,任由二位处置的!”
他指著门外。
“打也好,骂也好,送去劳改也好,我周敬棠绝无二话!”
“处置?”许林摆了摆手,“那倒不至於。”
周敬棠心里刚一松。
许林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是好奇,周老板是不是对我们轧钢厂,或者说,是对上头的军工任务,有什么意见?”
这话问得平淡,却像一把冰刀子抵在了周敬棠的喉咙上。
“要不然,”许林把菸蒂在菸灰缸里摁灭,盯著他,“怎么会先断了我们厂的焦炭,然后又让你外甥,在街上殴打我们负责生產的厂长呢?”
“这里面绝对是误会!”周敬棠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连连摆手。
“焦炭的事,是……是因为入冬搞集中供暖,用煤的地方少了很多,所以我们厂为了响应號召,节约成本,给工人们年底多分俩钱,就……就適当减了点產。真不是故意的!”
他搬出“工人”当挡箭牌,又嘆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
“至於昨天,纯粹是个误会!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挑唆,我那外甥被人当枪使了!我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
好一条老泥鰍。
三言两语,把自己的贪婪说成是为工人谋福利,把自己外甥的暴行推给一个无名女人。
许林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慢条斯理地问了句。
“周老板,你这套说辞,是准备说给我听,还是准备留著,去跟军管会的人说?”
周敬棠的脸色彻底白了。
李怀德这时,再也忍不住的破口大骂道
“周敬棠你个老东西,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焦炭厂前两周刚盘完库,帐面上的库存,和你刚才说的『减產』,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许林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怀德,但也没给周敬棠喘息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敬棠,周老板,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你囤那么多焦炭在手里,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