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是夜,警署厅內。“居然找不到身份?”
看著木荷柚拿出来的鑑定文件,神谷源皱起了眉头。
此刻两人已经审过了厂房里的那些人,除了户田俊明本人和其表姐愿意招供之外,厂长和他那位秘书,却是一言不开,並且还一口咬死是的就是厂房內的员工。
“是啊……不知道死者具体是谁,这就难办了,搞得什么幽灵员工还真有了个真实身份。”木荷柚说。
正如她讲的一样,法医科连夜做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和警署失踪人口资料库里的所有信息都没有匹配结果。
死者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除了那具被搅得支离破碎的残骸,连半点能证明身份的痕跡都没留下。
“现在的死穴就在这。”
神谷源把报告扔回桌上,抬眼看向木荷柚,“我们能钉死阪口明宏的,只有一个行贿未遂,最多再扣个包庇的名头,可只要死者身份查不出来,我们就没法定他的杀人罪,法定羈押时限只有四十八小时,时间一到,他的律师一来,我们只能放人。”
正在这时,有证物课的同事走了过来,递出一份文件交给两人。
木荷柚见到那份文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待对方离开之后,拉过椅子坐在神谷源对面,把摊在桌上的资料分门別类地铺开:
“你看这个,死者体內检测出了高浓度的苯二氮?类镇静药物,是受严格管控的处方药,普通人根本拿不到,这是第一个突破口,还有现场提取的金属粉末,成分结果也出来了——是高精度专用的合金钢,根本不是这家工厂常规加工的民用零件材质,说不定是用於枪械製造。”
她抬眼看向神谷源,继续说道,“这家精密零件加工厂,肯定不止做表面上的正经生意,阪口明宏拼命要掩盖的,根本不是什么员工意外死亡,而是这家工厂里藏著的黑幕,至於死者的具体死亡原因,这个还需要继续调查。”
神谷源同样看著那份文件,心里很多疑云消除了大半。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普通的工厂老板,就算怕影响工厂声誉,也不至於花三千万封口,甚至不惜拿出千万日元贿赂警察,现在看来,果然是有掉脑袋的把柄攥在手里。
分析高精度合金钢会用在枪械製造上很合理,毕竟这个年代,黑帮手里基本上都有枪枝,这类东西是有市场的。
“那接下来就分两头走。”
神谷源坐直了身子,“你顺著药物和金属粉末两条线查,药物查本地的医院、精神科诊所以及合规药房,最近半年有谁开过大剂量的同类处方药,重点筛和阪口明宏有直接交集的人;金属粉末查来源,对接枪械管理课,看看本地有哪些地下作坊在偷偷加工枪枝零件,这家工厂大概率是其中的供货环节。”
木荷柚立刻应声:“没问题,我现在就联繫技术课和药品监督局的人,两条线同步推进。”
说著,她看向神谷源,“等等,怎么我有工作,那你做什么?”
“我去审人。”神谷源说。
“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想准点下班,对这案子半分兴趣都没有呢。”
神谷源闻言笑了,靠回椅背上摊了摊手,
“本来是想早点了事的,可现在有人都把贿赂递到我脸上了,还藏著这么大的事,我要是不查清楚,岂不是对不起人家送上门的千万支票?说实话,当时看到那笔钱啊,我立刻就坚定地拒绝……”
说著说著,神谷源停了下来,看著木荷柚问,“怎么,你居然不怀疑我么?”
“怀疑你什么?”木荷柚问。
“就是……怀疑我有没有想要收钱这类的。”
木荷柚的回答来的很快,似乎完全没有思索:“神谷君怎么会收钱,你哪里是这样的人。”
神谷源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在她眼里这么高大上。
说实话,他当时是真很想收钱的。
只是脑子一个不灵光,下意识就拒绝了支票……
他原本都准备好了说辞,应付木荷柚的调侃或者质疑,没成想等来的是一句毫无保留的信任,倒让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连刚才那点对自己差点收下贿赂的自嘲,都淡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挑眉看向她:“怎么这么信任我……之前是谁冷著脸,一整天都绕著我走的?”
木荷柚別开脸,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拢进怀里,嘴上却不肯服软:
“一码归一码,工作上我信你,不代表之前的事就翻篇了。”
她说著站起身,把装著物证报告的文件夹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他:“我先去忙,审人那边你看著弄。”
“放心,审人我比你熟。”
神谷源也跟著站起身,对著她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大晚上的別一个人跑太远,有需要叫上值班的同事。”
木荷柚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抱著文件转身走出了刑事课办公室。
待她离开之后,神谷源伸手拿起桌上的审讯记录,先翻了翻户田俊明的口供,又扫了一遍森下恭子之前的问询笔录,全部塞进外套口袋里,拉上外套的拉链,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羈押室和审讯室挨在一起,隔著一道厚厚的铁门,能隱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
他先在门口停了一下,对著值守的巡查低声问了一句:
“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户田俊明一直在里面来回走,森下恭子就一直坐著,没怎么说话,也没提找律师的事。”巡查连忙回话。
“行,我知道了,我进去看看。”
说完这话,神谷源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房间內,森下恭子正低著头,瞧见他进来坐直了身子。
神谷源反手带上房门,拉过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笔录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她:
“森下小姐,又见面了,这一次,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警官……我该说的已经说过了。”森下恭子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神谷源闻言挑了挑眉,“就是那句『我只是按厂长的吩咐做事,其他一概不知』?”
森下恭子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著眼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强装著镇定:“我只是阪口厂长的秘书,工厂的生產经营、人事安排,全都是他一手决定的,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员工意外死亡的事,我更是只知道个大概,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
神谷源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了她面前——正是证物课刚送来的金属粉末成分鑑定报告。
“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案发车间的铣床上,我们提取到了高精度枪管专用的合金钢粉末,这种特种钢材受《枪械管理法》严格管控,根本不是你们这家民用零件加工厂有资格加工的东西。”
神谷源放慢了语速,缓缓说道,“森下小姐,作为厂长秘书,工厂每天进什么原材料、出什么零件,每一笔订单都要经你手登记,你会不清楚?”
森下恭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目光扫过报告上的黑色铅字,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句辩解的话。
神谷源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掏出第二份文件:
“还有这个,死者体內的高浓度苯二氮?类镇静药物,是受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全东京只有三家指定精神科医院能开出处方,而最近半年,阪口明宏因为確诊严重焦虑症,一直在这家医院定期拿药,每次签字取药的人,都是你,森下小姐,你敢说,你不知道这药最后去哪了?”
听到这话,森下恭子眼里终於露出了藏不住的惊慌,声音都抖了:“我……我只是帮厂长取药,他自己吃没吃,给了谁,我怎么会知道……”
神谷源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最近怎么老是遇到这些难搞的傢伙,什么都审不出来,继续问道:
“案发当晚,你在之前的问询里说自己六点就下班回了家,可工厂门口的监控显示,你凌晨一点还开车进了厂区,直到凌晨四点才离开,这个时间,刚好就是法医推断的,死者被捲入铣床的时间。”
一连串的铁证接连砸下,森下恭子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我……我只是回工厂拿落下的文件……”
“我劝你说实话,户田俊明已经全交代了,工厂车间內有个上锁的保密区域,只有你和阪口明宏能进,里面藏著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话一出,森下恭子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在了椅子上,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连这么隱秘的事,警察都已经查到了。
神谷源看著她彻底崩溃的样子,鬆了口气,其实他刚刚这话纯属是编的,毕竟正常来说,这种违规的工厂里,肯定得有这么一间空屋才对。
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之后,神谷源继续道:
“森下小姐,我查过你的背景,你只是个拿固定薪水的普通秘书,非法製造枪枝、故意杀人,这些全都是阪口明宏主谋的事,你只是被他裹挟的从犯。
现在你主动坦白,交代所有內情,做本案的污点证人,我可以帮你向检方求情,认定你的自首和重大立功情节,帮你爭取最轻的处理。
可你要是继续替他扛著,等他的律师来了,所有的罪都会被推到你头上,到时候,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十几年的惩役?”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森下恭子粗重的喘息声。
足足过去五分钟,她终於抬起头,满脸泪痕,终於鬆了口:
“我说……我全都说……警官,求您从轻处理我……”
……
半小时后,审讯室的铁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神谷源攥著刚签完字的口供笔录走出。
面对交番巡查,他摆了摆手,只低声吩咐了一句“把人看好,不许任何人接触”,便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著掏出手机,翻出木荷柚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响,混著对方清亮又带著些许疲惫的声音:
“餵?审完了?”
“嗯,比我预想的顺利。”
神谷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扫过手里厚厚一摞笔录,“我们之前猜的枪枝生意错了,这傢伙暗地里做的是高端仿冒腕錶机芯的生意,铣床上的特种钢是机芯专用材料,车间里还有个封死的秘密加工间。”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下来:“仿表机芯?那死者呢?她知不知道死者是谁?”
“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
神谷源的语气沉了几分,“你查一下看看,阪口明宏是不是有个失踪多年的兄弟。”
“你等等啊……我看看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隨后传来木荷柚確定的声音,“是有一个兄弟,但好几年前就失踪了,警署厅里也没有相对应的信息。”
“那个就是死者——阪口健太,三年前他欠了赌债跑出国外,后续阪口明宏想办法註销了其所有身份信息。”
“怎么……我有点没搞懂,要不你说清楚一点。”
“这个有些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兄弟俩反目成仇,然后那位厂长借著厂里的『幽灵员工』这个契机,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只是没想到最后闹到我们警察前往……要不你先这样吧。”
神谷源拉开窗户,继续说道,“立刻联繫法医科,提取阪口明宏的口腔拭子样本,和死者的残留组织做亲缘关係比对,先確定下来再说。”
“行……那你呢?”
看著涩谷的夜色,神谷源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先前还以为没人能看著自己弟弟的尸体就那么放著,看来还真是小瞧了这些人,我就想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这么……变態的。”
“神谷君之前不是说过,很多罪犯本身做事方法就已经跳出了逻辑线之外么?”
很显然,木荷柚对此並不在意,语气里只有案子已经破掉的轻鬆,
“你等一下,我联繫好法医课的人,就和你一起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