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半小时后,审问室內。“是我杀的人。”
面对桌前摊开的证据,阪口明宏终於鬆了口。
他靠在冰冷的审讯椅上,脊背微微佝僂下去,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一字一句地讲起了整件事的始末。
“死的人是我弟弟,阪口健太。”
“这傢伙从小就不学无术,认识我们兄弟俩的人,基本都会说我们不像是一个家里养出来的孩子。”
“我从小刻苦学习,成绩优异,他不是逃课就是打架,总是给家里惹祸……”
“三年前这混蛋在地下赌场欠了两千多万的赌债,被高利贷追得走投无路,偷了我的钱就偷渡跑出国了。”
“当时我生意才刚刚起步,他把钱带走之后,差点把我也逼上绝路,我当时恨透了他,可日子还得过,生意也要做,只能是到处想办法,才艰难地熬过那段日子。”
“再往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我也早就当没这个弟弟了。”
“结果半个月前,他又偷偷跑回来了,一身落魄地堵在我工厂门口,跪在地上求我再帮他一次。”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带著恨意的嗤笑。
神谷源和木荷柚也不是第一次审问犯人了,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只等待对方自己將所知的事情全部吐出来就好,纷纷保持沉默。
“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看他那副可怜样子,又念著一母同胞的情分,给了他些钱,让他找个正经事做,別再碰赌了,结果呢?转头他就把几百万扔进了赌场,三天就输了个精光。”
“问题是,那些放高利贷的知道他是我兄弟,纷纷愿意借钱给他。”
“接著,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又赌输了很多钱,最后倒欠八千万的高利贷,人家放话了,十天之內不还钱,就卸他两条胳膊,把他沉到东京湾里去。”
“他又来找我了,这次不是跪著求了,是带著威胁来的。”
阪口明宏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著压抑许久的委屈和疲惫,
“警官,你们以为开工厂很容易吗?现在这世道,正经做生意,利润薄得像张纸,环保、用工、原材料成本年年涨,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我上百號工人要养,要给他们发工资、交社保,不偷偷做点高端仿表机芯的灰色生意,我这工厂三年前就倒闭了!我也是没办法!我不做,工人就要失业,一家子老小就要喝西北风!”
听到他这话,木荷柚微微皱起眉头,试图说些大道理,又被神谷源按住手。
“这一点我不得不赞同你,我认识好些个开工厂的老板,最后的经营不下去,欠债欠到跳楼自杀。”
神谷源开口道,故意嘆了口气,“继续说吧阪口先生……”
阪口明宏点了点头,隨后继续开口,声音带著浓浓的无力感:
“这件事我做得隱蔽,连厂里的老工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偏偏就被这个混蛋发现了,他拿著我偷偷进特种钢材的流水、加工图纸、和地下作坊的交易记录来找我,说我要是不给他一个亿还赌债,他就把这些东西全交给税警、交给品牌方,让我工厂被查封,让我蹲大牢,让我半辈子的心血全毁了,让我跟他一起烂在泥里。”
“我一次次给他凑钱,前前后后又给了他两千多万,可他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他拿著我的钱去赌,去挥霍,转头又拿著那些证据来威胁我,要更多的钱,案发那天晚上,我约他在厂里的车间见面,我想最后劝劝他,跟他说我真的拿不出钱了,让他別再逼我了,可他油盐不进,把列印好的举报信拍在我脸上,说天亮就去寄,说我不掏钱,大家就一起同归於尽。”
阪口明宏说到这里,垂下了眼,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当时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我看著他那副嘴脸,看著他手里的举报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毁了我,不能让他毁了工厂,我给他倒了杯水,在里面加了我平时治焦虑症开的镇静药,他喝下去没多久就晕了,我本来只想把他手里的证据抢过来,把他绑起来送出国,可他中途醒了,疯了一样跟我廝打,嘴里还喊著要拉著我一起死,我情急之下,抄起旁边的钢管,砸在了他头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继续说道,“我当时慌了,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人知道他死在这里,不然我仿表的生意也会彻底暴露,刚好我早就知道户田俊明弄了个叫植田和树的幽灵员工,厂里没人见过这个人,我就想著把他的死偽造成操作铣床的意外事故。”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拿钱封口,甚至给警官你塞支票,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说完这话,他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的担子,重新靠回椅背上,开口问道:
“警官,像是我这样,会判多久?”
听完他的问题,神谷源和木荷柚对视了一眼,后者翻开了手边的刑法条文与量刑基准手册。
“按照你供述的全部事实,结合日本现行刑法与司法实践,你涉及多项罪名,最终刑期会按数罪併罚的规则计算。”
木荷柚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先点出了最核心的致死行为,“首先是你致人死亡的行为,检方大概率会以《刑法》第205条的伤害致死罪提起公诉,而非故意杀人罪。
你主观上没有提前预谋杀人,原本的目的是控制对方、抢夺举报材料,最终的致死结果是廝打过程中情急之下的过激行为,没有明確的杀人故意,这条罪名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她顿了顿,补充了关键的从轻前提:“同时有两个法定的从轻减刑情节:第一,死者阪口健太存在重大过错,长期以举报你的非法经营为要挟,反覆勒索巨额钱財,案发当晚还以同归於尽相威胁,是引发衝突的直接原因。
第二,你到案后主动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属於自首,依法可以突破法定刑下限减轻处罚。”
“具体……”
阪口明宏听到减轻处罚,连忙追问,“具体可以减轻多少?”
木荷柚看了神谷源一眼,意思是让他来分析,毕竟这方面自己不太懂。
神谷源立刻接过话茬,却並没有聊减轻刑法的事,因为木荷柚说的根本不完整,说实话,他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把尸体放进铣床毁尸灭跡,法定刑是3年以下徒刑;为了掩盖死者身份、偽造意外事故现场,冒用幽灵员工身份、法定刑是10年以下徒刑。
不过司法实践中,这类仅为掩盖自身单一犯罪的偽造行为,没有造成冤假错案等严重后果的,通常只会判处1年左右的徒刑,不会顶格量刑。”
“还有你给我塞支票的行为,属於对公务员行贿未遂。”
神谷源想了会,接著补充道,“你没有实际完成行贿交付,也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司法实践中大概率不会单独起诉,就算起诉也只会单处罚金,对最终的主刑几乎没有影响。
最后是你持续三年的仿冒高端机芯生意,法定刑是10年以下徒刑或一千万以下罚金,可以两项併科。”
阪口明宏的脸白了几分:“那……那到底会判多久?”
神谷源考虑了会,直接给出最终结案:
“七年,我认为正常来说会判七年,绝对的实刑。”
“七年么?我今年四十二,出来之后……”
阪口明宏喃喃道,似乎是在计算时间。
然而,神谷源却话锋一转,摆手打断道:“阪口先生,不用算那些时间,刚刚说的是正常情况之下,但很明显,你这个案子不正常。”
木荷柚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同时,阪口明宏也问道:“怎、怎么不正常了警官?”
神谷源拿起笔想了想,理清当下的线索之后,开口说道:“我猜猜,你刚刚说的前半部分都是真的,你確实有个弟弟,他也確实欠了赌债,但问题在於后半部分。”
说到这里,神谷源放缓了语速,盯著阪口明宏的脸:
“阪口先生,后半部分要不要重新说一遍,现在依旧能算你自首,如果不说实话,那等我调查完,那可就不会有半点减刑机会了……”
……
数分钟后,审讯室外。
“你刚才在里面说案子不正常,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荷柚抱著胳膊靠在墙上,眉头微微皱著,满脸的疑惑,“阪口明宏的供述逻辑通顺,时间线和我们掌握的监控、物证完全对得上,连下药的药物来源、毁尸的动机都合情合理,我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
神谷源闻言笑了笑,却没什么轻鬆的意思,伸手推开半扇窗户:“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有点假。”
他顿了顿,一条条把藏在细节里的疑点捋了出来,没提自己能看到恶念的系统,只说摆在檯面上的破绽:
“他的供述太完美了,正常激愤杀人的嫌疑人,供述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情绪波动,会有细节的混乱,甚至会下意识地迴避自己杀人的瞬间。”
木荷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刚才只顾著核对供述,居然把这个关键细节给漏了。
神谷源继续说道:“可他呢?从下药到毁尸,再到给我塞支票,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就像……提前排练了无数遍的稿子一样。”
神谷源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羈押室的方向,
“还有一点,他从头到尾,半句都没提森下恭子,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到四点,森下恭子的车一直在厂区里,四个小时的时间,她到底在做什么?
刚才的完整供述里,所有的事全是阪口明宏一个人做的,连搬尸体、开铣床这种重活,都说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不確定更明显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没有半分实锤,说不定真的是我想多了。”
木荷柚沉默了许久,她之前只觉得案子顺利告破,可被神谷源这么一捋,才发现看似完美的供述里,藏著这么多经不起推敲的破绽。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她抬眼看向神谷源问道。
“不好说。”
神谷源摇了摇头,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到对方头顶上升起的【要欺骗过警察】的黄色恶念才考虑这么多吧?
他只能含糊道:“我总觉得,这个案子里,森下恭子绝对不是一个局外人,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全凭直觉猜的。”
木荷柚立刻收了心神,开口问道:“那准备怎么弄?再审森下恭子么,那我们现在就过……”
“你去审吧……这也太晚了,我想回去休息了。”
“啊?”木荷柚愣住,没想到神谷源突然要走。
“这都几点了,你觉得我还在这熬夜合適吗,本来是想著隨便帮帮竹內前辈的,谁曾想一下子弄到现在,我还饿著没吃饭呢。”神谷源无奈道。
“我点了外卖,中心街那家『式井牛肉饭』。”
神谷源扭头看她,完全没想到这傢伙居然会这么细心。
两人之前也合作破案过,很多次都在警署厅里忙到最后才走,那时候木荷柚基本上是不吃不喝的。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视线,木荷柚问道。
“只是想像不出来你会做这种事。”
“我会做的事情还很多呢。”木荷柚无语道,似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神谷君,每天都待在酒店感觉很麻烦,宿舍楼重新修建还要至少好几个月,你有没有打算……”
“打算什么?”神谷源疑惑问道。
木荷柚犹豫了会,最后开口道:
“打算要不要在周围找个房子租下来住……我其实有找过几间,价格都还算合適……”
“等等……”
神谷源眯起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去租个房子?”
“是啊。”木荷柚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