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哨声响起之前
约瑟夫去找了威尔逊上尉。上尉刚做完情况通报,正在外头抽菸。看到约瑟夫走过来,把烟往嘴角一挪,“林登,什么事。”
“报告上尉,”约瑟夫说,“我想申请一样东西。”
“说。”
“信號弹。三支,一红一绿一白。”
威尔逊上尉看了他一眼,“要这个做什么?”
“建一套报告体系,”约瑟夫说,“绿色,目標夺取。红色,请求火力支援。白色,需要后援。通讯一旦断掉,至少后方能知道,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上尉沉默了一下,把烟往嘴角压了压,“去找布莱克他们班的通讯兵借。”
“明白,谢谢长官。”
威尔逊上尉那边谈完,约瑟夫没有回去。
他在营地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炮兵联络官波特中尉,他正在帐篷外看地图。
“波特中尉,打扰一下。”
波特抬起头:“中士,什么事。”
“明天炮击结束、步兵进攻之后,”约瑟夫说,“如果左翼方向升起绿色信號弹,意思是左翼突破,阵地稳固,可以推进。如果那个时候,正面还在被压制,我建议把预备队导向左翼缺口——正面机枪没打掉之前,压预备队上去只是多死人。”
波特盯著他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你凭什么判断正面会被压住?”
“我不確定,”约瑟夫说,“但如果正面没被压住,那枚信號弹你就当没看见。”
帐篷外的风把地图角掀起来,波特伸手压住,盯著约瑟夫看了几秒,“我会告诉观测员留意左翼方向的信號弹。但我没有权力调动预备队,那是营长的事。”
“那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告诉麦格雷戈少校。”
波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有点別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林登。”
“林登,”波特说,“我会提的。但听不听是少校的事。”
“谢谢中尉。”
约瑟夫出来,回去睡了。
从波特到麦格雷戈到预备队,中间隔著三层,任何一层没接上,那枚绿色信號弹,就只会是一道在灰云里散掉的光。
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1915年3月10日,凌晨四点。
天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战壕里的气温把人的鼻腔冻得发疼。
“起了,”约瑟夫坐起来,拍了拍汤姆的腿,声音压得很低,“都起了。”
汤姆一骨碌翻起来,他穿著靴子睡的。他伸手摸到步枪,然后站起来。旁边的麦克唐纳早就醒了,盘腿坐在那里,把爆破包的绑带重新检查了一遍。
奥康纳那边更省事,他蜷缩著睡的,醒来的时候就直接站起来了。他把枪掛在肩上,打开罐头,往嘴里倒了几口冷牛肉,嚼了嚼然后吞下去,“好,今天也活著。”威尔金斯在他旁边,把水壶盖拧上。
詹金斯和科利在角落,互相帮忙把背包带子扣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指有点抖。摩根和弗林挨著他们坐,也陆续站了起来,动作都很轻。
约瑟夫转头,看到威尔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从外套里层的口袋取出来,小心地往里放了一张叠好的纸,然后把本子塞回去,压实,拍了拍胸口,確认那里还在。
然后他从地上把步枪拿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站起来。
另一头,帕克和罗斯已经站好了,没有吭声,只是等著。
没有人说话。
****************
六点钟,炮击开始。
世界在那一刻碎掉了。
天边那一端,英军炮兵阵地上百门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焰光把地平线点成一道橙红色的线。约瑟夫靠著战壕壁站著,感受著带著低频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穿过脚踝,顺著骨头一路往上,把整个人的牙关都震得微微发麻。
三百四十二门炮。约瑟夫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平均每码一门,这在1915年是前所未有的密度,德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炮弹落在德军阵地,一个接一个,泥土和碎石被炸到空中,变成黑色的柱子,立起来,又倒下去,再立起来,整个德军阵地变成了一大片翻腾的黑烟。
战壕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贴著壕壁站著,有人把眼睛闭上,有人盯著前方,有人低著头,把帽檐压下来,挡住那些震落的泥屑。
三十五分钟,一秒一秒地过。
第三十五分钟整,哨声响了。
约瑟夫翻出战壕。
****************
无人区,应该是两百米的死亡地带。任何人走进去,都要面对对面机枪的扫射。
约瑟夫翻出土坡背面,踩进鬆软的泥里。他端著枪,眼睛扫向德军方向。
没有机枪。
他又走了十米。泥地被炸鬆了,每一步都要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前方是一片弹坑和倒塌的铁丝网残骸,黑烟还没散,整个无人区笼在一层灰黄色的尘雾里。
还是没有机枪。
德军阵地依然沉默,没有枪声,没有机枪,没有探出头来的人影。
一分钟。
两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约瑟夫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鬆开了——这和他知道的歷史是一样的。
英军在纽夏佩勒战役的炮击足够猛,德军的第一道防线在这样的炮火下,就像一层薄壳,三十五分钟的炮击,已经把德军炸得魂飞魄散。
左侧,第二排的人从主战壕口翻出来,二十几个人影散开往前走。有人猫著腰,有人乾脆是直立的,走了三十米,五十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德军的机枪打。
他们就这样困惑地走过了那两百米。
德军第一道战壕的前沿,铁丝网被炸出了四五处缺口,有几处宽到可以並排跑过去,约瑟夫走过最近的那个缺口,跳进战壕。
战壕里没有站著的德军士兵。
有一段完全垮塌了,木质支撑架横七竖八地埋在土里,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没有动。
再往里走,有两个德军士兵坐在战壕角落,其中一个低著头,另一个看见约瑟夫,没有去摸枪,只是看著他,眼神是空洞的,嘴唇在动,说什么,约瑟夫听不见,对方大概也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耳膜震坏了。
奥康纳走过来,把那两个人的步枪踢开,“投降,坐著別动。”
那两个德军士兵坐著,没有动。
汤姆往战壕两端看了一眼,低声说,“就这?”
奥康纳四处看了看,“我以为至少得死两三个。”
二十分钟,第一道战壕,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