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记住我的脸
约瑟夫在被看的那一秒里,把能想到的应对方法,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是的,”他说,“我知道他是德军线人,因为我追踪到了他传递信號的过程,亲眼看见了。这也是我来报告的原因。”他停了一下,“被告说的『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的理解就是这个意思——请问被告,你指的是哪方面的身份?”
这个问题把球踢了回去。
法庭里的人等著罗伯特回答。
罗伯特张了张嘴。他要说的那些词,停在喉咙里。
那个游戏,那个玩家,那些规则——只要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但那些词被系统限制住了,只有身为玩家的约瑟夫能听见。
那些话全卡在嘴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所有的武器,都打不出去。
法官的目光在罗伯特和约瑟夫之间来回了一下,最终落在约瑟夫身上,“证人,被告说你们之间有过『私下接触』,你如何解释?”
“被告在进攻前几天,曾经主动找过我,提出合作,要我为德军提供信息,我拒绝了。”
法官看了他片刻,“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
“因为如果我上报,他会否认,而我没有证据。所以我选择继续追踪,等到拿到证据再说。”约瑟夫说,“结果就是今天这里的这些东西。”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
法官把目光移回罗伯特,“被告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罗伯特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约瑟夫脸上收回去,往前看著前方某个虚空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
判决在当天傍晚宣读:间谍罪,死刑,立即执行。
约瑟夫出帐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法兰德斯的黄昏来得早,西边一道暗红色的光映在天边,渐渐沉入山脊。
行刑地点在营地后边的一片空地,旁边是一堵断墙,苔蘚把砖缝染成深绿色,有好些年头了。
罗伯特被两个士兵押著,手绑在身后,走到指定的位置。行刑人在他身后站好,等待命令。
就在行刑官宣读命令之前,罗伯特转过头,扫了一下在场的人。
他的眼神在约瑟夫脸上停住了。
罗伯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足够清晰,“林登。”
约瑟夫没说话。
“你贏了,”罗伯特说,“但玩家世界,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记住我的脸——我会记住你的。”
约瑟夫盯著他,没有应声,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不对。
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副本开始时,系统明確提示过:副本內的死亡將同步至现实。
可罗伯特说“我会记住你的”,那个语气,那个篤定的神情,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將在现实里彻底消失的人。
行刑官宣读了最后一段命令,停顿了三秒,右手落下。
一声枪响。
然后是寂静,就连鸟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约瑟夫没有说话。
奥康纳在旁边跟了一段,也没说话——这对奥康纳来说很不寻常。
走了一会,奥康纳开口:“他最后想跟你说什么?”
约瑟夫想起,罗伯特说的涉及副本和玩家的话,奥康纳是听不见的。奥康纳大概只听到了罗伯特叫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约瑟夫说,“他以为是我陷害他的,可能有点恨我。”
奥康纳想了一下:“他是间谍,你发现了他,他恨你,这挺正常的。”
“挺正常的,我也觉得。”
奥康纳没有再追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加快步子走了,“快去吃饭,今天有热汤,去晚了就没了。”
约瑟夫站在那里,等他走远,然后看向视野上方的系统界面。
那里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已击杀副本玩家,获得该玩家目前持有的一半积分以及一个隨机能力。】
【获得积分:1500】
【获得能力:隱匿lv2】
他盯著这几行字。
原来还有这条规则——杀死玩家,可以夺取对方的积分和能力。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他想起罗伯特说过,他最近战绩不错,在玩家榜上有些显眼,可能会被人盯上。
当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杀死玩家可以抢夺对方的积分和能力,所以排名靠前的、上升快的玩家就会变得醒目,因为那意味著他有更多积分和更有价值的能力。
他往下看,展开了那个新能力的说明。
【隱匿lv2:隱匿使用者的身形、气息与声音,使其无法被肉眼所察觉。持续时长:1小时;冷却时间:1天。】
他记得罗伯特提起这个能力的时候,说来自商城里能买到的道具。
道具,不是能力。
但他仔细地翻过商城的道具和能力列表,没见过任何叫“隱匿”的东西。
所以罗伯特给他的情报,是半真半假的——这一点,他早有猜测,现在算是有了具体的证据。罗伯特的话不能全信。
但“隱匿”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商城里没有,玩家规则里,还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不清楚。
玩家世界的规则,他现在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个情报空白,一时填不上。
但这是之后的事。
现在要做的,是进攻。
纽夏佩勒,后天。
*****************
1915年3月9日。
约瑟夫站在人群边上,听威尔逊上尉念进攻计划:英军会用三十五分钟炮击德军阵地,炮击结束后哨声响起,步兵从战壕口翻出去,正面推进,目標纽夏佩勒村。
他知道这场战役会怎么收场。
纽夏佩勒,1915年3月10日至13日,英军第一次独立发动的大规模进攻行动。
第一天英军就实现了突破,拿下了纽夏佩勒。——然后,一切都停了下来。通讯断了,各部队的协调变成了各打各的。於是德军迅速重新稳住了防线。英军在隨后两天的拉锯战里被打散,最终伤亡约一万一千人。
他记得这些数字。
但这毫无用处。
他没有办法改变这场战役。他只是个中士,权力止於他班里这十二个人。他改不了炮击计划,传不了话给司令部,也没法在一夜之间,给整个英军参谋部讲一堂现代步兵战术课。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让他班里这些人,儘量活著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