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世界体系(下)
她拿起一小把,凑近嗅了一下,然后放回布袋:“莱恩先生,这批是好的。“
莱恩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少年那边点了点头:
“收了。回去告诉你家老板,下回那批赤苓叶也按这个標准备。“
少年接过莱恩给的铜幣,眼睛往艾莉丝那边瞟了一眼——艾莉丝觉察到了,他大概是在看她头顶那对断角,镇子上的孩子都见怪不怪了,但外来的或者年纪小的偶尔还是会多看几眼。
她没有低头。
她就那么站著,把那把小捣杵握在手里,平静地看著少年把布袋收拾好,转身跑出去了。
铜质门铃叮的一声,橡木大门关上了。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把那布袋的山茴香提起来,往药柜区走:
“过来,把这批入库。“
“好。“
艾莉丝跟上去,从布袋里取出山茴香,一小把一小把地分放进药柜的对应格子里。
那些格子她都认识,近一年的工作,已经把整面药柜的位置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用看標籤就能大致判断什么放哪里。
山茴香,中间那排靠右数第三个格子。
她把手伸进格子,把新入库的那批往里推了推,把原来剩下的往前挪,確保先进先出。
莱恩站在旁边,没有动手,只是看著她操作,偶尔指了一下:
“那批旧的,顏色太深,挑一下,叶片发黑的挑出来丟掉。“
“好。“
艾莉丝把手指探进格子,把那批旧山茴香的叶片翻了翻,把几根叶片发黑的茎挑出来,放到旁边一个专门放废料的小木盘里。
挑的时候,她凑近闻了一下,发黑的那几根,气味里有一点轻微的霉变的浊气——非常轻微,是那种人类的鼻子大概需要凑很近才能察觉的程度,但对她来说,从三十厘米外就已经分辨得清楚了。
“这几根有点霉。“她把手上的几根叶片放进废料盘,“其他的还好。“
莱恩往废料盘里瞟了一眼:
“嗯,处理掉。“
艾莉丝把废料盘端起来,往厨房方向走,把那几根霉变的药材倒进灶台边的废料桶里,然后把木盘放回去,洗了洗手,重新走回前厅。
莱恩站在接待区,把一份新的药方在圆桌上铺开,正低头对照著什么。
艾莉丝走到靠窗的位置,把那把小黄铜研钵拿过来,捏著小捣杵,低头继续今天下午的工作。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但前厅里那种安静,和早晨一样,是那种把两个人都裹在里头的安静,不是隔开的,而是共用的。
艾莉丝把那把当归放进研钵,捣杵按下去的时候,后院那边传来了一点细碎的声音——是风把药园里的草叶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她鼻尖动了一下,把后院的气味往心里过了一圈:薄荷、龙鬚草、当归,还有那棵靠近围墙的树在微风里发出的、树叶特有的清新。
一切都是好的。
那条红將军,这会儿应该还在小水池里游著。
她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莱恩先生。“
“嗯。“
“明天就是出发前一天了,“她捣著当归,眼睛盯著研钵,没有抬头,“晚上可以吃土豆燉牛肉吗?“
前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莱恩的笔在药方上停住了:
“你想吃?“
“想。“
她理直气壮地说,捣杵按下去的力道都多了一点。
“好。“
那个字说出来,不多不少,就是答应了。
艾莉丝把嘴角的那条弧度,彻底放开了。
她低著头,对著那把小小的黄铜研钵,把那个笑意藏在垂落的银髮后面,捣了两下当归,感觉那种根茎特有的厚重香气从研钵里升起来,瀰漫在她的鼻端,温热的,浓郁的。
后院的风又吹了一下。
薄荷的气味跟著进来了,是那种从莱恩的药园里出发的、混著土气和草叶清香的薄荷气味,不是牙膏里的那种凉,而是植物本身的、活的、带著一点阳光温度的薄荷。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
这个气味,在她闻来,就是微光阁的气味。
就是她的家的气味。
下午剩下的时间,又来了三四个客人。
一个是镇上的老妇人,拄著拐杖来取上次开的续骨草汤,莱恩把药包配好,交代了煎法,老妇人拄著拐杖走的时候,往艾莉丝那边看了一眼,笑著说了一句“这小姑娘越来越好看了“。
艾莉丝低头,把脸遮了一下,耳根有点不知该往哪放:
“谢谢……“
老妇人慢慢走了。
莱恩把药柜的一个小格子重新整理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那块肌肉动了一下。
艾莉丝假装没看见,低头去弄她的研钵。
一个是路过的商队里的人,外地来的,说是马车走了一天路,同行里有人腿肿了,要消肿的药。莱恩从药柜取了东西,配了一包外敷的药粉,交代了用量和方法。那个外地人付了钱,往外走的时候,往艾莉丝头顶的那对断角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分辨不清楚的意味。
艾莉丝把那个视线接了过来,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回视过去,直到那人移开了视线,走出了橡木大门。
门铃叮了一声,前厅重新安静。
莱恩把柜檯上的那包药方放好,往艾莉丝那边看了一眼:
“处理得不错。“
艾莉丝把小捣杵放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块黑胡桃木胸牌:
“就是看回去而已。“
“够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够了。
一年前,那种陌生人的打量视线,会让她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变成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东西。
现在,她可以把那种视线接过来,让对方知道她看见了,然后平静地把它结束掉。
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有刻意追踪过。
就是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做到了。
大概就是在微光阁,在那些滴答作响的钟声里,在那些被莱恩先生的薄荷菸草味包裹的早晨和夜晚里,慢慢就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