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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收穫,阮瑀,司马俱

    春末夏初,风里带有三分燥意。
    潍水两岸,万顷青金色的麦浪隨风翻涌。
    麦穗彼此摩挲,带出波涛般的沙沙声。
    这是觉醒记忆后,孔融第一次收穫穀物。
    他没有呆在太守府的高堂上。
    而是来到田间地头,挽起袍袖,裤腿捲起,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土里。
    汗水滑落,却恍若未觉。
    孔融掐下一枚麦穗,在掌心揉搓去壳,將其丟进嘴里。
    宿麦熬过秋冬,比夏麦有嚼劲,还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微微发苦,却有沁人心脾的回甘。
    这批小麦收穫完毕后,北海就暂时不缺粮草了。
    “禰衡倒是能干。”
    武安国那条断臂处,掛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满了刚採样的样粮。
    他在一旁瓮声瓮气地笑著:
    “以往这等旱地,一亩能收两石粮食。”
    “今年禰衡用了什么区种法,水利灌溉也调的恰好。农监府估过,收成少说有两石五斗。”
    “要不是袁谭践踏麦苗,產量还能再高一些。”
    “……”
    孔融看著眼前这片麦浪,沉默无言。
    对於北海郡而言,每一粒麦子,都不是单纯的口粮。而是未来对抗袁绍、曹操的甲冑与箭簇。
    把这些麦子收完,才能在这乱世有所凭依。
    “告诉农监府,收割要快。”
    “农时如战时。”
    “哪块地的麦子熟的早,就赶紧去割,迟则生变。”
    武安国抱拳领命,刚要回头,却见前方田垄上站著一人。
    这人形容枯槁,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还补了几个丁。
    他背著一卷残破的书卷,目光炯炯地盯著孔融。
    其神態落魄至极,却仍掛著自得的笑。
    那人挡住了孔融的去路,既不施礼,也不退让。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孔文举?”
    他开了口,嗓音沙哑,带著丝讥笑。
    “你不在高堂讲经布道,却在田间与泥腿子爭利?”
    “放肆!你是何人?”
    武安国眉头一挑,大步跨出。
    孔融却摆了摆手,示意武安国退下。
    他上下打量著来人,隱隱觉得有些面熟。
    这种狷狂的气息,在汉末的士林里很是突兀。
    “阁下从哪里来?”孔融温和问道。
    那人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
    “从死人堆里来。”
    “在兗州,我看到百姓易子而食,人骨塞於枯井。”
    “在冀州,我看到袁氏杀鸡取卵,农夫弃犁而奔。”
    他跨前一步,死死盯著孔融的眼睛:“没想到泰山后面的北海,竟在你的治下成了世外桃源。”
    那人忽然昂首,吟诵唱道:“麦秀徐徐,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
    这是《麦秀歌》,感嘆殷商覆灭。
    孔融洒然一笑,在田垄间隨口和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孔融说的是思贤之词。
    ”阮元瑜,好久不见。”
    孔融认出了这人。
    陈留名士阮瑀,狂士阮籍的老爹!蔡邕的高徒!
    他也属於建安七子。
    在这个位面上,阮瑀四处奔走后,没有避世山林,而是选择投奔了孔融。
    阮瑀悽然一笑,长揖到地:“阮瑀阮元瑜,见过孔太守。”
    “元瑜快起。”
    孔融亲自扶起他:“多年不见,你我之间怎么生疏了?”
    阮瑀起身,眼中含满泪光:
    “使君,瑀一路行来,见惯苦难,唯有此处,百姓衣食丰足,实在是情难自矜。”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多閒谈,直接对孔融说到:
    “使君,我带来了一个情报,盘踞在齐郡的司马俱,与济南郡的徐和,军营已开始骚动。”
    孔融眼中温和凝固。
    司马俱,徐和。
    这两部黄巾,出身官吏,寇掠乡里,平日就龟缩在郡界边缘,张饶地盘侧方。
    “他们想趁这宿麦收割之际,劫掠北海?”孔融问道。
    阮瑀重重点头:“他们內部人心思变,缺粮严重。”
    “我路过时,已见的黄巾贼兵开始聚集,只能是准备南下抢掠粮食。”
    孔融笑了:
    “他们是把孔某当成了只会讲经的泥菩萨。”
    他转过身,看向青金色麦田。
    微风拂过,麦浪起伏,景色美得惊心动魄。
    “安国,点兵。”
    孔融的声音在田野间传开,带著森寒的铁血。
    “告诉太史慈,把新练的骑兵全带出来。”
    武安国沉声应命,转身便走。
    阮瑀看著孔融,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孔融哪来这么大杀心?
    “文举要主动出击?”
    孔融负手而立,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袁绍的主力与公孙瓚僵持,无暇南顾。”
    “袁谭被我阻于洋水,进退不得。”
    “曹操忙著在兗州与吕布相斗,不能东进。”
    “徐和、司马俱势力孱弱,他们想来抢粮,我也正好趁此时將其拔除,不误了齐郡、济南郡的播种时节。”
    他转头看向阮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元瑜,你来得正好。”
    “我新练了一批骑兵,你来隨我看看能否敌得过黄巾贼子。”
    他哪来这么大杀心?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
    一个时辰后,都昌城外,新军校场
    军马嘶鸣彼伏。
    地平线上,一片玄色的钢铁洪流正缓缓推进。
    阮瑀站在点將台上,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
    千匹从幽州换回的塞外良马,个个剽悍雄壮。
    马蹄踏在乾燥的官道上,激起漫天烟尘。
    马上的骑士披著北海新制的半身精铁札甲,甲叶闪烁著冰冷的青光,这种甲片厚度,非寻常弓箭可以射透。
    其造价昂贵,甚至胜过冀州铁骑!
    这些骑兵连在一起,便是钢铁堡垒。
    手中长兵架起,便是移动的死亡森林。
    阮瑀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
    ——北海的兵力超出了自己预料。
    太史慈横刀立马,立於阵前。
    他身后背著长弓,手中擎著一桿火红的帅旗。
    “主公,北海新军,已经备齐,隨时可以出战!”
    孔融在一侧大笑:“子义,此战不求杀敌,但求定鼎。”
    “主公放心,末將定教贼子有来无回!”
    “那就走,整军西进。咱们去会会徐和、司马俱的两路贼军!”
    命令下达,六千步卒隨一千铁骑轰然动身,如长龙出海,直扑北海与齐郡交界的边缘小县——临朐。
    …………
    临朐县衙天下,午后时分。
    昏黄的油灯下,一副巨大的绢质地图被孔融亲手铺开。
    孔融双指节分明的手,正点在齐郡与北海交接的一处凹陷。
    “石门峡。”
    “齐郡地平,唯此处两山对峙,如石门半开。”
    “司马俱想劫掠我北海粮仓,此处是他的必经之路。”
    “咱们若要打,便在这里打!”
    “……”
    禰衡从后堂走出,手里拿著刚算好的粮草损耗报告。
    “孔文举,你这是在玩火。”
    “北海金票刚刚稳住,这三千步骑一动,每日损耗便是天文数字。”
    “袁谭还在安乐郡堵著呢!”
    “守住关隘不行,非要跟他们打?若是衝撞了农时,今年你就继续借贷吧!若是让袁谭找到机会,你就准备自縊吧。”
    禰衡言语刻薄,但眼中却闪烁著某种兴奋的光。
    这种险招,他最喜欢了!
    孔融拍了拍袖口的尘土,丝毫不被影响:“耗费?徐和司马俱孱弱,就算耗费,能耗去多少?只要打下一路人马,这点小麦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齐郡、济南,就在那里,我要是不打,等著袁谭去拿吗?若是袁谭拿了这两郡,我又该如何对抗?”
    “总之,斥候已经收了司马俱的动向,准备开战罢。”
    禰衡愣住了,这孔融,比他们两个还狂啊!
    孔融不和禰衡继续閒扯,而是看著屋內將领,排兵布阵起来:
    先命斥候潜入司马俱军中,散布投诚即分田、入籍领铜板的消息,扰动黄巾贼的军心。
    “斥候已报,司马俱的动向在石门峡外五十里,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迎战!”
    “武安国!带上你的盐丁,装成农民,去割石门峡两侧的宿麦。若是司马俱来攻,就立刻撤走。”
    武安国闷声领命,巨大的身躯在黄昏下拉出一道黑影。
    “子义,你亲率一千铁骑,弃大路,走小径,绕道於淄水上游。待贼军入峡安稳,再忽然击之,使其大乱!”
    “其余士卒,全在临朐县外等候,静待时机。”
    ……
    次日午后,临朐县外的麦田里。
    盐丁们沉默地挥舞著镰刀,一捆捆金黄的麦子被迅速运走。
    这些人本就是农民。
    做过流寇水匪,又做了半年劳役,但拿起镰刀,动作却依然嫻熟。
    孔融站在石门峡的山巔。
    夜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静静俯瞰著远方的地平线。
    只见石门峡外的官道上,烟尘漫天。那是司马俱的“十万大军”
    司马俱坐在一辆摇摇欲坠的牛车上,正得意地挥动著手中的马鞭。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黄巾军漫山野岭而来。
    令人诧异的是,这支大军除了破烂的刀枪棍棒,竟然家家户户背著镰刀。有的甚至连木棍上都绑著收割庄稼用的铁鉤。
    不像是贼人,倒像是农民。
    “渠帅,前面就是石门峡了。”
    一名裨將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信。
    “斥候打探过了,北海那帮泥腿子昨天才开始抢收麦子!田里的麦子还给咱留著呢!”
    闻言,司马俱仰天大笑:
    “孔文举这个腐儒,忙著发行纸片金票,整顿官场,却连地里的粮食都看顾不好。”
    “传令下去,进了峡谷就是北海的粮仓!谁先收满一车,赏布一匹!”
    贼眾们发出一阵飢饿且狂热的欢呼。
    在他们眼里,前方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设防的粮库。
    再行数十里,齐军黄巾开始涌入石门峡。
    司马俱坐在后方马车上。
    没有注意到麾下士卒的变化。
    原本该在军中负责监视的士卒,正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海那边投降就分田,还给发金票……”
    “真的假的?那咱们还抢什么,直接降了不就行了?”
    “嘘!我那知道真假?先进峡谷,看看再说……”
    石门峡內,静得可怕。
    只有漫山遍野的金色麦茬,在夕阳下泛著诡异的红光。
    “渠帅,前面有北海的农夫!”斥候奔回,语带兴奋。
    司马俱勒住牛车,眯眼望去。峡谷口果然有数百个汉子在零零碎碎的排队弯腰收割小麦。
    盐丁们的反应很大。
    见到司马俱的兵马,人群中的武安国就立刻鼓譟人口大喊:
    “黄巾贼进来了,跑!都给我跑!
    他挥舞著独臂,指挥盐丁们扛起麦捆,慌不择路地朝峡谷深处跑去。他们跑得不慢,但却刻意留下几捆麦子,引诱黄巾军追赶。
    “看来孔文举是真的没把粮食放在心上。”司马俱冷笑。
    “都进去!给我抢!抢光他们的麦子!”
    黄巾军闻令,爭先恐后涌入。
    黄巾只会破坏,不懂建设,自家兵將也被饿了许久,如今眼中只剩青金的麦田。
    他们开始幻象刚刚掛浆的小麦味道,但对潜藏的危机却毫无察觉。
    司马俱得意地看著盐丁们进军:
    “孔融只顾著发展,没在齐郡边缘设防。”
    “以为我守住齐郡就不动弹了?”
    张饶拾起一把武安国掉落的麦子,领著黄巾军开始加速。
    尚未收割的麦田他要。
    武安国割下的麦子也要。
    他还想去看看临朐县城,试试看能否趁火打劫。
    黄巾军加速追赶匆匆出了石门峡。
    出来峡谷,越过淄水。
    全都来到了平原。
    为追逐武安国麾下麦农,黄巾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麦杆被武安国拋下。
    司马俱获得的粮草越来越多,饿极了的黄巾,一遍啃著青麦,一变追逐。
    直到临朐县城外的山丘上,冒出来无数人影。
    “是伏兵!快退!快退!”
    司马俱发出惊恐的吼声。
    他脸色煞白。这才惊觉,自己走漏了消息,孔融早就在边界设下了防备。
    这哪里是不设防的粮库?这分明是一座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
    司马俱想要撤走,但却不断有黄巾兵扔下镰刀和破烂的兵器,抱头蹲下。露出既有恐惧,又有对“分田地”渴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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