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齐郡,徐和,泰山张饶
司马俱按马立於阵前。他周身的黄巾士卒密密麻麻,接近上万,但在武安国的伏兵出现时,却齐齐垂下了头。
近万黄巾纵是乌合之眾,也能靠人数淹没北海军。
可还未开打,司马俱麾下的黄巾兵就丟盔卸甲,举著双手,匍匐於地,割麦子似的降了大半。
“將军,对不住了,这苦日子俺过够了。”
“渠帅,俺不想打了。”
“俺大哥家在北海分了地,去年冬天,孔太守还给俺娘发了棉袄!”
“俺要去投降了!”
司马俱皱起眉头,只看见一名老卒不仅是放下手中长矛,而且还不满足的高举双手,朝著北海的伏兵狂奔而去。
好像是要爭个投降的先后。
“孔使君说了,投降不仅不杀,还能入籍分田!”
“谁还跟著司马俱这杀才等死?”
又是几声大吼,人群投降的速度再次加快,司马俱附近迅速腾出了大片空地,唯有数百名披掛整齐的黄巾力士,尚且按兵未动。
司马俱呆愣在麦田中央,周围人流如织,皆是离他远去。
好在溃逃的黄巾人流拦下武安国的伏兵,也算是给司马俱搭建出一道防线。
他环顾身旁的黄巾力士,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听见斜刺里一声大吼:
“太史慈在此,贼首司马俱,还不束手就擒!”
大地震颤,后方太史慈手持精钢长枪,一骑如火,率千名铁骑斜穿战场,转瞬便来到了面前。
其麾下骑兵皆披精铁札甲,千骑衝来,暖风里响起密集的,令人牙磣的冰冷的金属碰撞声,让人闻之胆寒。
黄巾力士也开始了溃逃。
司马俱周身人流再次喷涌,百余黄巾力士向两侧逃开,偌大的,被踩踏倒伏的麦田中央,瞬间只余司马俱一人。
“將军,莫要杀我!”
“我也投降!我投降了!”
铁骑沉重,难以短距离剎停。
太史慈听到了司马俱的討饶,眉头大皱,无奈使了个巧招,用枪头鉤住他的皮甲。
司马俱被长枪扯得飞起,落下时被太史慈按在马前,骑兵行进数百米,缓缓停稳后,太史慈这才鬆了一口长气。
孔融也嘆了一口长气。
“可惜了。”
孔融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著这一幕,暗暗摇头:
月前一战,他缴获了许多袁军兵甲,將这些兵甲挑挑拣拣,自己又花费了大量钱財打造装备,这才练成了太史慈麾下这帮重骑。
“可惜了,司马俱这伙人太弱,显不出我骑兵的厉害。”
战前准备许久,相遇不过一炷香,就结束了战事。
没有尸山血海,只有漫山遍野跪在麦田里乞降的百姓。
……
临朐县城,临时辟出的中军帐內。
武安国独臂提锥,將五花大绑的司马俱提到孔融面前:
“主公,此贼反覆无常,身为官吏却从贼劫掠,如今又在阵前未战先降,如此软弱,不如尽杀之,以威慑齐郡宵小。”
武安国瞥著五花大绑的司马俱,眼里儘是不满。
司马俱闻言,脑门瞬间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使君饶命!使君饶命!小人愿降,愿为犬马,为北海前驱。”
孔融不言,只是缓步走到地图前。
袁谭驻兵乐安,如饿狼窥伺,自己虽擒司马俱,可尚未入主齐郡。
杀他容易,不过是一颗头颅落地。
可若是招降司马俱,便能快速安定齐郡,如此不光能防备袁谭进攻,还能用他招降徐和,在窗口期迅速將齐郡、济南郡收入囊中。
孔融走到司马俱面前,躬身俯视:
“司马俱,你若愿降,我便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司马俱先是一愣,隨即感极而泣,叩头喊道:
“小人愿为前驱,只求太守饶我一命。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太史慈站在远处,看著司马俱的行为暗自发笑,默默下楼整编起已经分到粥水的降卒。
……
三日之后,齐郡首府,城门大开。
孔融率军进驻,迎接他的是满城沉默。
由於连年战乱,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如今只剩下了死寂,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儘是瑟缩的饥民,城垣圮坍,基层行政已瘫痪。
站在破败的城头,孔融神色忧虑,深吸一口气,对身侧幕僚吩咐道:
“传我政令。”
“开仓放粮,不必吝嗇,把陈粮悉数运往齐郡各县,以安黎庶。”
“其次张榜布告,齐郡免赋三年,凡是肯归农耕种的流民,皆由官府授田,贷款给予种苗,务必肃清全部黄巾!”
“还有禰衡。”
孔融转身看向隨军的北海农监:“禰正平,我调给你两千兵卒,你负责今年齐郡开荒,务必不要耽搁农时。”
禰衡拍著胸脯答应:
“齐郡三山二水五分田,田地不多,种豆简单,復耕只消半月。”
“孔文举,你且看著,这齐郡不出一年,便又是一片富庶宝地!”
按照在北海划定的方案,齐郡会推行麦下禾豆两年三熟法。
今年种豆,来年种黍,冬天再补上一茬宿麦。
如此一轮,可让齐郡地力充沛的同时,仓府充盈。
而且种豆简单,耗费人力物力较少,还能留足兴修水利、改善田地的余裕。
禰衡声音顿了顿,又笑著搓手补充道:“当然,我还要200金招揽劳工。”
铜钱招工是北海惯例。
在孔融看来,以工代賑在后世被吹得神乎其神,但它其实是种笨办法,是种次优选择,任何方面都不好,只好在方便官僚捞取油水:
大饥荒时最缺粮,以工代賑却最耗粮:
把大量青壮聚集在一起劳动,不仅会消耗远超维持生命所需的粮草,还容易耽误农时,耽误恢復生產,稍有不慎,更会粮餉耗尽引发动乱。
小饥荒只需稍加救济,代賑又最耗费財力民力:
为养活灾民而临时上马的项目,没有勘察选址设计,也造不出实用的工程。賑济钱款被官吏层层盘剥,执行过程中还容易劳役虐民。
以工代賑是耗钱、耗粮、耗民力的烂活。
北海賑灾,只是简单的免费发粥。
若有工事建设,便依旧使用铜钱招人。
对上禰衡的期待小眼神,孔融无奈摇头失笑:“200金准了,但你莫要只图快。袁谭就在北面的乐安郡,你復耕时要千万小心……”
听到200金钱款批准,禰衡便无心去听孔融嘮叨。
他笑呵呵的胡乱应下,便带著农监队伍一股脑出了府门。
…………
齐郡的夏初,夜风微凉。
孔融披著一件旧狐裘,在那灯火昏暗的齐郡府衙內,已是彻夜未眠。
这半个月,他脚不沾地。
除了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还要时刻盯著来自边界的战报。
高强度工作下,他甚至都瘦了两斤。
齐郡背靠泰山,土地面积狭小,军事威胁,实实在在难以控制:
孔融入齐郡后,便派遣太史慈攻打济南。
济南离北海太远,济南黄巾不知北海盛况,徐和麾下士气不弱,太史慈率领骑兵杀散招降万余黄巾,也没能將济南郡彻底攻占。
於此同时,驻扎乐安郡的袁谭也袭扰不断。
袁谭在隔河对峙徐盛的同时,令顏良进犯边界,同时派细作在城中製造混乱,煽动还没来得及安置的黄巾余孽起事。
冀州军的袭扰,著实给孔融製造了不少麻烦。
若不是孔融入齐郡后,就提前派遣徐干前往了边界,在齐郡和乐安郡之间,利用巨定湖及其周边的沼泽作为屏障,硬生生阻隔了袁谭军队,他肯定要吃不小的亏。
如今齐郡,正处於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態。
“文举,你在发什么呆?”
禰衡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怀里抱著一摞厚厚的帐册,笑著说道:
“徐干在边界守住了,大豆种子也全种下了。你若是再不合眼,这齐郡还没富,你这太守倒先要倒了。”
这半月时间里,农监团队不仅完成了播种,而且还在播种的基础上,顺手修好了废弃多年的三处灌渠。
“正平辛苦了。若无你在此统筹农事,齐郡只怕还要乱上三个月。”
“哼,知道就好。”
禰衡昂著头,傲然说道:“黄巾有了田,就有了根。等秋收见了粮食,这齐郡的民心,便是袁绍派顏良文丑进驻郡中,他也夺不走!”
“是啊,是这个道理。”
孔融面带愁容,嘆了口气:“只是袁绍势大,战事僵持不下,我担心会出什么岔子,让咱们再把齐郡给吐回去。”
“怕什么?”
禰衡不以为意:“如今北海兵多粮足,財用富裕,只消大军驻稳边境,还怕袁本初来攻?”
“白马將军公孙瓚只是断了腿,他还有几分作用呢!”
两人正閒谈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寧静。
斥候连滚带爬的狼狈进了府衙:
“报——!”
“济南郡渠帅徐和,已与泰山、济北张饶合兵!”
“两路贼眾,號称二十万,更有泰山精锐黄巾无数!已突入齐郡边界!”
“太史將军重骑在平原受阻,正陷入混战,请主公速援!”
孔融脸上神情消失,只余眉头紧皱。
张饶。
纵横青州的大盗,是曹操也感到棘手的狠角色,自己更是曾数次败於他手,接连几次损兵折將。
徐和、司马俱。
这两个黄巾渠帅各自占据一郡,看似风光无二,其实就是张饶身上的两个掛件。
如今张饶与徐和联手,是看准孔融刚刚入主齐郡,根基不稳,还是说他也缺了粮草,眼红北海富庶,准备夺了孔融基业?
“这群贼寇,倒是会挑日子。”
孔融的手死死按在桌案上:“张饶定是看准了冀州袁绍与公孙瓚僵持,想来横插一脚。他怕打不过袁绍,便想取我这易守难攻的青州!”
“他也不想想,拿了青州是要和袁绍正面抗衡的!他有这个本事吗!”
“文举,怎么办?”
禰衡也收敛了狂態,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张饶非司马俱可比,他在济南经营多年。咱们两面受敌,若是袁谭此时渡河……”
“能怎么办?”
“齐郡,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让出去。”
孔融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知会公孙瓚和崔琰,让幽州军压向冀州,牵扯袁本初的主力!”
“命徐盛收缩防线,武安国集结盐丁、招募民夫助力徐干,死守乐安边界……至於子义那边的前线?我亲自带兵过去接应!”
孔融话音刚落,便快步走出议事厅。
禰衡扔下帐册,紧隨其后。
府衙外,夜幕低垂,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
“文举,你当真要亲临前线?”
禰衡眼神焦急,声音压低。
“主公,张饶非等閒之辈。泰山黄巾,久经战阵。你身为太守,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孔融脚步不停,披上武安国递来的轻型战甲。
甲冑冰冷,沉重压肩。
他回头看向禰衡:“济南徐和与张饶合兵,声势浩大,子义仅凭一军,恐难抵挡。”
“徐盛在东面,安国往南。他们都要靠近乐安,牵制袁谭。张饶来势汹汹,我若不去,如何稳住军心?”
武安国已牵来一匹黑鬃战马。
孔融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禰衡紧了紧手中的帐册,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嘆了口气。
孔融隨即挥动马鞭,冲向城外校场。
…………
半日后,齐郡西郊,凉风如刀。
孔融跨在黑鬃战马上,带领千步卒赶到战场边缘。
远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头廝杀在了一处。
济南与济北的黄巾,远比齐郡的顽固。
他们不知北海新政,只听信渠帅张饶那“攻入北海,共分金帛”的蛊惑。
漫山野岭,儘是头扎黄巾的疯子。
他们衣衫襤褸,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
太史慈的千余重骑,陷入了乾涸的河道泥泞中,正被无数悍不畏死的黄巾兵用身体堵住去路。
哪怕重骑一次衝击能带走无数人命,后方的黄巾却如丧尸般填补上来。
“主公!”
太史慈见孔融亲临,一枪挑飞一名黄巾小校,纵马靠过来,他满脸是血,喘息如雷。
“贼首张饶狡诈,將精锐混在难民之中,我军重骑难以拉开阵势,请主公速速撤回临淄固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