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你娘漂亮不假，但是打扮得——呃，实在不算漂亮

    铁妮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又想起来今天要进城，一骨碌爬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娘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著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孙阿姨不在，铁妮知道她已经去谢师长家了。
    她跳下床，跑到灶房门口：“娘，你咋不叫俺？”
    小芳回头看她一眼：“看你睡得香，没叫你。饭在桌上，快去吃饭。”
    铁妮没去，蹲在她旁边：“娘，你吃了吗？”
    小芳点点头：“吃了。”
    铁妮不信，跑到堂屋看了一眼。
    桌上的早饭摆得好好的，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一口都没动。
    她跑回灶房，拉著小芳的胳膊：“娘你骗人，你还没吃呢！”
    小芳被她拽著，只好站起来，跟她进屋。
    铁妮把她按在凳子上，把粥推到她面前：“你先吃。”
    小芳看著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笑，端起碗。
    铁妮坐在对面，看著她，忽然发现娘眼睛下面有一片乌青。
    她愣了一下：“娘，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咱们今天不进城了，俺去跟钱朵朵妈妈说一声就行。”
    小芳的手顿了一下，她確实有点不舒服。
    不知道为啥，从昨晚开始，她心里就慌慌的，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她当然知道闺女是真心关心自己。
    但是铁妮为了进城，已经高兴好几天了，她不想让铁妮扫兴。
    小芳摇摇头：“妮儿，娘没事。娘就是第一次进省城，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铁妮眨眨眼，似乎信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眼睛亮起来：“娘，省城可好玩了！有好几层楼那么高的百货大楼，还有动物园，里面有老虎、狮子、长颈鹿！还有很大的书店，里面有好多连环画！”
    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手里比划著名。
    说著说著，声音忽然低下去：“那时候，娘你在医院，是爹带俺去的。俺那时候就想，要是娘醒著，跟俺们一块儿去该有多好啊……”
    她低下头，筷子戳著碗里的粥，不说话了。
    小芳看著她，伸手摸摸她的头髮：“妮儿，高兴不能憋著，得说出来。你高兴，娘就高兴。”
    铁妮抬起头，看著她。
    小芳笑了笑：“娘不跟你爹復婚，但娘跟你爹还是亲人。以后有机会，咱们一起去逛。”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小芳点点头。
    铁妮的嘴角咧到耳朵根，声音又洪亮起来：“那俺到时候要带娘去看老虎！老虎可大了！”
    “顾铁妮！你好了没？”
    院子里传来钱朵朵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迫不及待。
    铁妮“嗷”一嗓子答应，跳下凳子，回头问：“娘，你確定你能去吗？”
    小芳点点头。
    铁妮如释重负，撒腿就跑，跑到院子里拉著钱朵朵：“好啦好啦！等俺娘收拾一下，咱们就走！”
    小芳站起来，回到里屋。
    她站在柜子前，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衣裳。挑了那件红色带花的褂子，又拿出那条深蓝色的裤子。
    穿好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红褂子，蓝裤子，头髮用一根黄色的头绳扎著。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又打开柜子，拿出那双棕色皮鞋，换上。
    她走出来的时候，钱朵朵正趴在院门口往里看。
    看见她，眼睛睁大了一点：“小芳阿姨，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小芳低头看看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铁妮从旁边窜过来，抢著答：“什么叫不一样？俺娘今天打扮得漂亮唄！”
    “铁妮这话我同意一半。”
    秦爱萍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著个包，上下打量著小芳，“你娘漂亮不假，但是打扮得——呃，实在不算漂亮。”
    小芳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红色褂子，深蓝色裤子，棕色皮鞋，黄色头绳。
    这可都是她平时捨不得穿的好衣裳，怎么就不漂亮了？
    “那俺再去换一件。”她有点侷促，“俺还有件宝蓝色的褂子，上面印著紫色花，那个也鲜亮。”
    秦爱萍捂住额头，笑得直摇头：“別换了，光听就知道是灾难。你看你这一身，红色褂子、深蓝色裤子、棕色皮鞋，头绳还是黄色的。再加上你这件褂子上还有別的顏色，数数一共多少种了？”
    小芳低头数了数，没数明白。
    秦爱萍走过来，拉著她转了一圈：
    “我给你说，衣服搭配都是有讲究的。全身上下，顏色不能超过三种，要不然就会显得很乱。
    你这个红褂子上的花是粉的，叶子是绿的——得，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楚。”
    她鬆开手，打量著小芳的衣柜方向，“估计你家衣橱里的衣服也都是些鲜亮的顏色，没法看。”
    小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爱萍摆摆手：“今天咱们去省城，除了给孩子们买演出服，顺便给你买几套衣服搭配著穿。把你这些衣裳换掉，把你的美貌还原出来。省得被这些衣裳给糟蹋了美貌。顾铁妮，你说好不好？”
    铁妮虽然听不太懂钱朵朵妈妈嘰里呱啦说的那些，可最后一句听懂了，就是给娘打扮漂亮。
    她当然高兴：“秦阿姨，那你可得把俺娘打扮漂亮些！”
    小芳听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鬱闷。
    这秦爱萍说话还是那么损，哪里听说过衣裳能把人糟蹋了的？
    她那些衣裳那么好，她才不捨得换掉呢。
    鬱闷归鬱闷，她也知道秦爱萍是首都人，人家的眼光肯定比自己好。
    几个人说笑著往外走。
    院门外停著一辆军车，驾驶座上坐著个人，正抽菸。
    看见她们出来，他把烟掐了，探出头。
    钱峰，钱营长。
    秦爱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回头冲小芳招招手：“上车。”
    小芳愣了一下。
    她忽然回想起当初，顾大力顶著“付兴汉”的身份，拉自己和铁妮回青山大队。
    也是开的这种车，和钱营长开车的样子很像。
    钱朵朵已经拉著铁妮爬上了后座，铁妮趴在车窗上冲她喊：“娘，快上来！”
    小芳笑了笑，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大路。
    小芳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家属院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很快就看不见了。
    路两边的杨树哗哗响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铁妮和钱朵朵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动物园的猴子，一会儿说百货大楼的糖果。
    秦爱萍时不时插一句嘴，钱峰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
    小芳靠在那儿，看著窗外的阳光，心里那点不安，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棕色的，皮质柔软，在阳光下发著光。
    她忽然想起这双鞋是谁送的，又想起那个人。
    不知道他今天在干什么。
    车子开出了军区，上了大路，往省城的方向去。
    路两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远处的山影淡淡的，像是画上去的。
    铁妮趴在车窗上，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大声喊著什么。小芳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靠著椅背，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