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愿奋
胡廷奋身居高位后,並未忘却故土,他凭藉手中权柄,推行惠政、帮扶乡梓,让原本闭塞贫瘠的故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乡里乡亲,无不对胡家感恩戴德。待到胡老爷出殯那日,十里八乡的百姓自发前来,一路相送。
明月高悬,湖边桥上两人。
“大哥,你便隨我一同入京去吧。爹娘既已不在,这世上,我便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胡廷愿看著身穿斩衰的胡廷奋摇了摇头,“我便不去了,这儿挺好的,还能时常来爹娘坟前看看。”
胡廷奋失望,他搞不懂为什么爹和大哥都不愿隨他到京城去,这乡下到底有什么好的?
“廷奋,穀子又熟了,是丰收时节,眼下抽身还来得及。我已然老迈,你也不再年轻。”
胡廷奋刚转身准备离去,脚步一顿,晓得大哥说的是何事。
“大哥,有些东西,远比自身性命更重,你不会明白的。不过你且安心,家里不会出事。皇帝年幼无知,奈我不得。”
“廷奋,廷奋,古往今来,多少气吞山河之伟业,在岁月洪流中灰飞烟灭。那些王朝基业,亦於歷史冲刷下土崩瓦解。这些道理连大哥都知道,你不会不明白。如今尚有退路,听大哥一言,收手吧。”
胡廷愿有些激动:“古来权臣,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可胡府的兴衰,我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爹娘已逝,而今,唯有你我同在之处,才是胡家。”
“哈哈哈哈哈,大哥,你之言论可有些大逆不道啊,若传回京城中,免不得要被御史弹劾。”
“你且看著吧。”
胡廷奋虽已老迈,可胸中心气却半分未减。只是他终究变了,如今满心满眼皆是手中权柄,早已不復当年那般,一心只为家国天下。
胡廷愿立在桥上,望著胡廷奋离去的背影,心灰意冷。
“爹、娘,廷奋不听我的。”
胡廷奋早已不是当年在泥田里跟在虎头身后的虎脑了。
二十四桥明月夜,谁在岸边独钓一水伤悲?
曾对红泥小火,兄弟倾杯共醉,奈何风月依旧,故人不復在。
“既劝你不得,也唯有诚心祝愿,望你,两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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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廷奋復官后,在新朝中推行新政,凡敢阻挠反对者,杀一批,抓一批,一时之间朝野震动,满城风雨。
“陛下,臣,来晚了。”
“丞相……身体抱恙,仍能上朝,此乃国朝之福,快赐座。”
“劳烦陛下和臣说说,都聊到哪了。”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吱声。
胡廷奋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君不像君,臣更像君。
此后,乡间邻里,再无一人敢登门攀附胡府。
寻常清贫人家,人人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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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年幼,胡廷奋以首辅身份总领百官,凡军国重事、钱粮刑狱,均先经相府议定,再奏报皇帝画诺,实则政事皆由一人裁决。
边军调遣,皆需相府行文,军权半归相府。
对不肯依附的言官、勛贵、宗室等,寻机贬斥外放,就连先帝亲命的另外两位顾命大臣都被胡廷奋藉故构陷,自此再无掣肘之人。
会试、殿试,取士多用亲疏论,凡其门下士子皆得优用,形成“胡党”。
有官员私下议论,胡相有如此权势,门生遍布,大位唾手可得,可为何迟迟未迈出那一步。
武官猜测,或许是胡廷奋已逾耳顺之年,膝下无子,更无妻,即使登极也坐不长久,他殫精竭虑筑就的新政高墙,一旦人亡,便会瞬间瓦碎。
这万里江山,或將重燃烽烟,再陷兵戈。
而文官揣摩,这胡相或许还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这位小皇帝,虽年幼,却並不是什么都不懂,只可惜他在朝中根基浅薄,先帝留下的班底,早已被胡廷奋逐一清裁瓦解,而一旦有想培养亲信、收拢权柄的苗头,也会被胡廷奋不动声色地掐灭。
他年轻,他在等,等胡廷奋彻底死的那一刻,等真正的尘埃落定,他才是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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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春去催人老。
稻穀又播了七次,胡廷奋的“王朝”还在继续,而胡廷愿已经不行了。
胡廷奋安排好京城诸事之后,带人启程归返故里。
胡廷奋三次返乡都是为了亲人。
“大哥。”
两人都很平静,胡老夫人和胡老爷先后离去,他们对生死已然看淡。
“大哥,廷奋的书,或许读偏了,路也走得狠了。可是新政的推行,天下百姓的日子確实好过了些,可以说是功过相参。读了这么多年的经史子集,为官做了这么多事,临到六十九岁廷奋才明了,人这一生,无论怎么选,如何选,谁来替其选,到头来,都会有遗憾的。”
“廷奋对爹娘有愧,他们临终之时,我未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为人子,这是不孝的。”
“但好在,咱俩兄弟还能再见面,你还能听廷奋说话。”
胡廷愿躺在床上,一语不发,只静静的听著。
“待廷奋回去后,会向陛下上疏辞官还乡,大哥守了这座宅子数十载,也该到廷奋了。”
胡廷愿双目落在房檐,吐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廷……奋,爹当年说,他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能有你这么一位儿子,是他和娘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能这般想,也想这般做,这……很好。”
“爹和娘盼你一生平安,娘在世时,常拉著我去庙里,为你烧香祈福。可大哥知道,你心中有大业,却又顾及家里,爹死的时候,你我已不再年轻。”
“廷奋念及天下百姓,你的书没有读偏。若……我处在你这个位置,登极的心思,我……也会有,若再年轻些,若胡家有后,未必不可。”
“可终归无缘无份啊。”
“我死之后,就把我葬在……爹和娘的坟旁吧。”
听著胡廷愿断断续续的声音,胡廷奋潸然泪下。
胡廷愿死了,胡廷愿在平静中死去了,无疾无痛,安然闔目。
胡廷愿死的那一刻,一袭黑衫的袁青出现在胡廷奋身后,静静的看著。
袁青眼神复杂,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缓缓凌空,眼前的景象像是海水退潮般,在飞速倒退,可岁月却是在往前走。
他看完了胡廷奋的一生。
如胡廷奋所想,上书辞官毫无阻力,在乡下胡府中守著这偌大的宅院。
胡廷奋终究还是得到了善终,他活了七十三岁,比他哥多活了三岁。
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是宴安耽乐,后来首辅的独裁或是调和,高级武官的带兵领队或是习於苟安,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是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与胡廷奋无关,他们是身败还是名裂,或是身败又名裂,也都与胡廷奋无关。
胡廷奋死了,他这一生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自此袁青心境缺失的那一小角彻底补全,圆满无漏。
袁青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不再执著於前世种种。就如胡廷奋所说,人这一生无论怎么选,都会有遗憾。
此方天地轰然崩灭,袁青的因果隨之暴涨,因果天象的范围扩大数倍。
“心魔不解道难穷,欲叩天宫世不容。”袁青轻声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