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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良乡驛馆。
    “殿下,您该吃饭了……”瞧见朱厚熜独坐窗前,饭不吃茶不思的模样,垂手立在门外的黄锦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还在想太妃娘娘吗?”
    就在昨天,京城来的信使快马驰入驛馆,黄锦亲手把朝廷的信函转呈到朱厚熜案头。
    他记得殿下拆信时手指很稳,面色如常。
    可看完之后,殿下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那封信此刻就摊在桌上。
    信纸用的是宫中特製的薛涛笺,质地细腻。可上面的字跡却歪歪斜斜,像是有人在颤抖中一笔一划写就的。
    信不长,朱厚熜却看了很久。
    【厚熜吾孙,见字如面。祖母双目失明多年,不能亲笔作书,今强扶病体,摸索成此,字跡潦草,汝其谅之。】
    看著看著,那眼眶便不爭气地微微泛红。
    他记得小时候在安陆,祖母还看得见时,每年都会托人捎信来。信上总是写著“祖母安好,勿念”。
    每次父亲看完信都会沉默很久。
    【闻汝已至良乡,明日將入城登基,祖母心中欢喜,不能自已。汝父早逝,祖母惟汝一脉,日夜焚香祷告,惟愿汝平安长大,承继大统,不负祖宗。今汝果至矣,祖母虽死亦瞑目。
    祖母本欲亲往良乡,与汝相见。然太后言,祖母年迈,双目失明,舟车劳顿,恐有闪失。祖母思之再三,太后之言有理。祖母这副残躯,若因奔波而病倒,反为汝添忧。故祖母不能亲至,惟以此信代面,汝其谅之。
    祖母闻汝与朝廷爭礼仪,不肯走东安门,不肯受太子劝进,必欲由大明门入。祖母不知朝政,不知礼仪,惟知一事——汝父当年就藩安陆,临行前跪於祖母膝下,泣曰:“儿去矣,不能承欢膝下,惟愿母自珍重。”祖母送汝父至宫门,望其背影渐远,泪眼模糊,从此再未能见。
    汝父去后,祖母日夜啼泣,哭至双目失明。此非汝父不孝,乃祖制如此,无可奈何。祖母不怨汝父,不怨朝廷,不怨太后,此乃命也。
    今汝至矣,祖母心中欢喜,亦心中忧虑。欢喜者,汝终成大器;忧虑者,恐汝步汝父后尘,因一己之执,陷祖母於两难之地。
    太后待祖母,恩重如山。数十年来,衣食无忧,供奉不缺。
    虽不能常见,亦无怠慢。太后言,汝若肯认她为母,安安分分登基,她当率百官,尊祖母为太皇太后,与哀家同尊,共享天下养。
    太后又言,汝若执意不肯,爭执不休,朝野动盪,则祖母忧心,病情加重,汝纵日日侍奉,亦难赎不孝之罪。
    朱厚熜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摺痕。
    无他,只因为为了拿捏他这个储君,这群人连一个哭瞎了眼睛的老妇人都不放过,拿她来当做舆论的武器!!
    【“祖母年迈,双目失明,余生无多,惟愿汝平安。汝若真心孝祖母,便当听太后之言,以社稷为重,以大局为念,勿使祖母担忧,勿使祖母为难;祖母在宫中,一切安好,汝勿念。惟愿汝顺顺利利入城,安安分分登基,则祖母死亦瞑目矣……”】
    虽然,这封信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朱厚熜闭上眼睛,將那封信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殿下,袁长史和解长史到了。”突然,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著就听见了黄锦的声音。
    “请进来。”
    话音落下,袁宗皋和解昌杰推门而入。
    袁宗皋面色沉稳,解昌杰却一路小跑,进门便直接开口问朱厚熜:“殿下,出什么事了?”
    朱厚熜只將那封信推过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袁宗皋接过信纸细看,解昌杰也凑过去,两人头挨著头,看得极慢。
    解昌杰的脸色最先变了,看完一行,嘴唇便哆嗦一下。
    袁宗皋面色越来越沉。许久后,他放下信纸,长嘆一声。解昌杰则“啪”地一拍大腿,急道:“殿下!这……这是太后借著太妃娘娘的手,逼您就范啊!”
    “殿下您看,太后不让太妃来良乡,是怕太妃见到殿下之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太后让太妃写这封信,是算准了殿下至孝,太妃的话殿下不能不听。”
    袁宗皋只是盯著信纸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跡,目光沉重。
    朱厚熜见状忽然点了他的名字,开口道:“袁师,你怎么看?”
    袁宗皋指著信纸上的几行字,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解长史说得不错。太后此信,用心极深。但臣以为,还有一层。”
    “殿下请看『祖母不怨汝父,不怨朝廷,不怨太后,此乃命也。』这句话,太妃是说给殿下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不怨,是因为她不敢怨。她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在这深宫里,能怨谁?只能怨命。”
    “殿下再看这一句——『太后待祖母,恩重如山。』太后待太妃真的有恩吗?太妃是宪庙贵妃,诞育亲王,本就该受天下供养。何来『恩』字一说?”
    “太后把『理所应当』说成『恩重如山』,是要让殿下觉得,太妃的一切都是太后给的。太后能给,也能收。殿下若不听话,太妃便什么都没有了。”
    解昌杰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肿德公说得是!太妃娘娘在宫中,说是太妃,实则……实则与幽居无异。”
    “太后拿她当人质,拿她当枪使,拿她的安危、尊荣、喜忧,来逼殿下低头。这……这太狠了!”
    明知解昌杰的表情是演的,眼眶红不红也是装的,可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肃穆的表情。
    想起解昌杰作为杨廷和有过一面之缘的学生,朱厚熜缓缓开口问道:
    “解长史,以前你在京中待过。你说,祖母在宫中日子到底过得如何?”
    解昌杰一愣,隨即苦笑道:“殿下,臣当年在京中,不过是候补待选,哪有机会进得宫去?太妃娘娘在宫中的情形,臣也只是听说。据说……据说太妃独居仁寿宫偏殿,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伺候。太后那边,逢年过节也有赏赐,只是……”
    “只是太妃娘娘到底是个失明之人,在宫中无依无靠。说是太妃,实则、实则与幽居无异。”
    朱厚熜沉默了很久:“祖母在宫里比谁都清楚,太后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袁宗皋低声道:“殿下,太后此信,是把太妃娘娘的安危、尊荣、喜忧,都绑在了殿下是否听话上。殿下打算如何回復?”
    朱厚熜望著京师的方向,咬牙道:“太后想让孤低头,就让祖母来写这封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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