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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们都是忠臣良臣贤臣?!

    “来而不往非礼也。”
    解昌杰和袁宗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无他,只因为殿下这句话不像是气话,倒像是宣战……?!
    朱厚熜將祖母那封信叠好,收入袖中,然后提起笔,蘸饱墨。
    “黄锦。”
    “奴婢在。”
    “磨墨。”
    黄锦连忙上前挽起袖子,细细研墨。袁宗皋和解昌杰站在一旁看著他们。
    这时的朱厚熜落笔了。
    他的字跡很稳,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在纸上。
    【臣侄奉詔入京,蒙太后与阁臣迎立,恩同再造。臣侄虽愚,亦知感激涕零。太后又念臣侄祖母邵太妃年迈,特准臣侄与祖母通书问安,此恩此德,臣侄铭感五內,永世不忘。
    臣侄少读诗书,尝见《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又见《礼记》有言:“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臣侄幼年丧父,惟祖母是依。
    奈何,祖母因父王就藩安陆,故而母子分离,日夜啼泣,竟至双目失明。此臣侄家门之大不幸,亦臣侄心中永世之伤痛……
    臣侄尝闻,古之贤母,有孟母三迁,教子成人;有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至於禽兽,亦有舐犊之情,跪乳之恩。盖天地之间,母子天性,虽草木鸟兽,莫不如此。
    且说,臣侄祖母虽双目失明,心却如明镜。数十年来独居冷宫不见天日,惟以思念儿孙度日。此情此景,臣侄每念及此,痛彻心扉。
    解昌杰站在一旁,偷眼看见“独居冷宫,不见天日”几个字,心头一凛。
    果然,朱厚熜的笔锋陡然凌厉:
    臣侄接祖母手书,捧读再三,涕泪交流。祖母言,太后待她恩重如山,衣食无忧,供奉不缺。臣侄闻之,稍感心安。然祖母又言,太后许以臣侄认母为条件,方得尊祖母为太皇太后。臣侄读至此处,心如刀绞。
    臣侄敢问太后与阁臣:祖母之尊,本当如此,何待太后之许?祖母乃宪庙贵妃,诞育亲王,此天家之贵,与生俱来。太后许之,祖母尊;太后不许,祖母便不尊乎?
    袁宗皋看到这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朱厚熜自然不会去想杨廷和他们看到之后的表情,他这是把张太后的逻辑彻底翻了过来:你拿祖母当人质,我便说祖母本就该尊,不需要你施捨。
    他又继续写,恨不得把所有的理都占尽,把对方的路彻底堵死。
    【太后以此言告臣侄,是谓臣侄:汝祖母命在旦夕,汝若不从,她便將忧心而死。臣侄敢问:祖母之忧,因何而起?非因臣侄,实因太后以祖母为质,以祖母之忧喜为兵戈,以祖母之生死为要挟!臣侄纵有不孝之罪,亦不及太后此举之残忍!】
    【臣侄尝读杜工部诗,有句云:“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臣侄今日读此诗,恍然有悟。太后与阁臣,以臣侄年少,以祖母年迈,便欺之辱之,胁之迫之。祖母双目失明,手不能书,太后强令其摸索成书,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此与南村群童,何异?】
    解昌杰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一旁,袁宗皋看到“南村群童”四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殿下把太后和內阁比作欺负老弱的小屁孩,骂人不带脏字。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借古讽今,绵里藏针。
    “殿下……”黄锦嘴巴动了一下,他本来想劝说朱厚熜要不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只是看到这时的朱厚熜却笔不停顿,继续往下写:
    【臣侄虽年少,亦知大义。臣侄今日奉詔入京,非为一己之私,实为继承皇兄遗志,保大明江山,安天下黎民。皇兄在位十六年,整肃边镇,厉兵秣马,驻宣府,练团营,通夷语,学番文,实乃太宗皇帝以来眼界最广、志气最高之君主。皇兄尝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等气魄,千古未有!
    然则皇兄英年崩逝,竟至落水而亡!臣侄每念及此,悲愤难平。皇兄之死,非天灾,实人祸!若非百官阻挠,若非朝廷掣肘,皇兄大志何至於不展?
    且说皇兄无嗣,孝庙一脉,至此而绝……诸位阁臣,蒙皇兄託付后事,受先帝顾命之重。然皇兄身后,竟无一子半女以继宗祧!孝庙皇帝在天之灵,岂能安息?皇兄大行之前,可曾託付诸公:“吾无子,尔等当为吾择贤而立。”诸公奉詔迎立臣侄,臣侄感激。然臣侄敢问:诸公於孝庙,於皇兄,可曾尽忠尽责?
    可曾有愧过?
    臣侄今日入继大统,秉皇兄遗志,承孝庙血脉,此天命也,亦人事也。
    然臣侄尚未入城,太后与阁臣已以祖母相胁,以废立相逼……臣侄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实不知太后与阁臣,究竟欲置臣侄於何地?!
    臣侄今日此信,非为诉苦,非为爭辩,实为剖明心跡。臣侄既奉遗詔,便不敢辜负皇兄重託。臣侄若不登基,则皇兄绝嗣,孝庙绝后,祖宗基业,付之东流。此臣侄虽万死亦不敢为也。
    若太后与阁臣必欲废臣侄而立他人,臣侄亦不敢怨。惟愿新君登基之后,善待臣侄祖母,勿使其再受冷宫之苦。臣侄虽赴九泉,亦当感激。
    【“侄厚熜,泣血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厚熜搁下笔,鬆了一口气。
    他將信纸轻轻吹了吹,然后折好,递给黄锦。
    “六百里加急,即刻送入京城。”
    黄锦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袁宗皋与解昌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殿下,这封信……会不会太过了?”
    朱厚熜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他们拿祖母来逼孤,就不算过吗?孤只是告诉他们——你们不仁,莫怪孤不义。”
    “且说,他们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知道——拿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出来当挡箭牌,这满朝的体面,早就丟尽了。”
    解昌杰喃喃道:“殿下这一招,是把太后和內阁架在火上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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