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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铁打的紫禁城恭迎至尊陛下

    良乡驛馆。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全部亮起来,而驛馆內外已是灯火通明。
    杨廷和站在驛馆外的空地上,望著东方的天际。
    在他身后,是一大片黑压压的百官,却无一人敢出声。
    “莫非天命如此吗……”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的杨廷和忽然想起近百年前,大明第五代帝王宣德皇帝朱瞻基从南京赶回北京继位时,也曾在良乡停驻过。
    那时候,迎接他的正是“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杨姓阁臣,领著百官,在此地跪迎新君,开启了一代治世。
    今日,他杨廷和也站在这里。也姓杨。
    杨廷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天意吗?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注视著这片土地?
    杨士奇、杨荣、杨溥在天之灵,可曾想到,九十六年后,又一个杨姓之人,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做他们做过的事……
    一念及此,杨廷和抬起头,望著天际那抹鱼肚白,嘴唇微微翕动。
    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祖宗保佑,莫让我杨家坏了事。”
    ……
    “殿下!!”
    黄锦轻手轻脚推开驛馆的门,见朱厚熜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窗前,不由得大声叫道。
    “黄锦,你在急什么?”朱厚熜白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欣赏自己的打扮。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藩王之子的身份著装。
    “回殿下,杨阁老率百官已至驛馆外。太后谢笺也一併送到了。”黄锦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
    朱厚熜站起身,旋即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
    侍卫见状马上推门。
    驛馆外,杨廷和率百官肃然而立。蒋冕、毛纪、梁储分列其后,再往后是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乌泱泱一片。
    所有人手中都捧著一道奏疏:那是百官劝进的谢笺。
    杨廷和望著驛馆大门,心中五味杂陈。这扇门真是一个神奇的大门,居然接连不断发生了几次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他是来迎接新君的。
    门开了,朱厚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杨廷和率先跪倒,身后百官如潮水般伏下身去。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
    山呼之声,在晨风中迴荡。
    朱厚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杨廷和,越过百官。
    片刻后,他走下台阶,伸手虚虚扶起杨廷和。
    “杨阁老请起,诸位请起。”
    杨廷和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张太后的谢笺,双手呈上:“太后有懿旨,请殿下入京登基,以安天下。”
    朱厚熜接过却没有打开,只是淡淡开口道:“太后隆恩,孤愧不敢当。”
    杨廷和正色道:“神器不可无主,国不可无君。请殿下升朝登基!”
    朱厚熜严肃道:“孤年幼无德,恐不堪大任。请阁老代为奏明太后,另选贤能。”
    杨廷和马上碰了一下头:“殿下!天位不可久虚,万方不可无主。殿下乃先帝堂弟,伦序当立,此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臣等敢以死请!”
    身后百官齐刷刷跪下,声震四野:“臣等敢以死请!”
    朱厚熜面露难色,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阁老请起。容孤再思。”
    第一次辞让,就这样过去了。
    半个时辰后,杨廷和再次率百官跪於驛馆门外。
    “殿下,京城百万军民,天下万方黎庶,皆翘首以盼殿下入京。殿下若再推辞,臣等唯有长跪不起。”
    朱厚熜站在门前,面色凝重,沉默许久才开口:“诸位爱卿忠心,孤深为感佩。只是孤自幼长於藩邸,不諳朝政,恐负我大明历代先君所託。”
    杨廷和叩首道:“殿下聪颖仁孝,天下皆知。臣等愿竭股肱之力,辅佐殿下。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勿再推辞。”
    身后百官齐声附和:“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朱厚熜又沉默了许久,终於点了点头:“既如此,孤不敢再辞。”
    巳时正,朱厚熜的仪仗从良乡出发,往京城而去。杨廷和率百官在前引路,旌旗蔽日,仪仗森严。沿途百姓夹道观看。
    朱厚熜坐在轿中,透过纱帘望著外面。这是他第一次以嗣君的身份走这条路。
    上次来时,他还在为东安门还是大明门爭执不休。今日,他要堂堂正正地从大明门进去。
    巳时正,轿子缓缓前行,从卢沟桥过永定河,经前朝旧土城,渐渐逼近京城。
    朱厚熜掀帘望去,但见城墙逶迤,城门巍峨。
    这北京城,自永乐皇帝朱棣迁都以来,已近百年。此时外城尚未修筑,唯有內城九门巍峨矗立。
    朱厚熜一路向北,先入內城正门正阳门,再往南皇城正门而来。
    这便是大明门。
    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皇城正门曰洪武门;永乐迁都北平,遂定名大明门。一座门,三个字,撑起了大明朝的脸面。
    过了大明门,便是“t”字形千步廊。东侧列六部衙门,西侧布五军都督府,文武相望,拱卫皇城。再往前依次是承天门、端门、午门,进了午门,方才算真正踏入紫禁城。
    一路行来,每过一道门,便离那九五之位更近一分……
    轿子终於在大明门前停稳。
    朱厚熜掀帘而出,巍峨城门矗立眼前,朱红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见门前禁军两列持刀肃立,甲冑鲜明,气象森严。
    朱厚熜暗自扫过那些禁军。
    按照明制,进宫必须卸下兵刃。
    只有两种人除外,也就是宿卫应直,以及皇帝本人。
    然而,朱厚熜感到一丝欣慰。无他,只因为这些禁军看著他走近,手中的刀纹丝不动,目光却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目光里,有敬畏和期待,唯独没有敌意。
    朱厚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们认他,好像不是认他这个人,是认他即將成为的那个身份。
    这些禁军守在这里,等的不是某个人,是皇帝。
    而此刻,他们用目光告诉朱厚熜——这座城,是你的了!!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大明门。
    身后,杨廷和与百官鱼贯而入。接著,城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头的喧囂。
    紫禁城的轮廓越来越近,红墙黄瓦,飞檐斗拱。
    朱厚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
    奉先殿前,香烛已设好。里面放的是朱元璋朱棣父子这些已经成了祖宗的皇帝牌位。朱厚熜遵照仪式祭拜他们,之后又来到乾清宫几筵殿。
    只见正德皇帝的灵位摆在正中,黑漆金字,肃穆凝重。
    百官分列两侧,夏皇后一身素服,跪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她的目光呆呆地望著正德皇帝的灵位。
    朱厚熜跪在灵前,杨廷和递过三炷香。他双手接过,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朱厚熜將香插入炉中,忽然伏下身去,放声大哭,泪水滚滚而下。
    “皇兄!!臣弟来晚了……臣弟来晚了啊!”
    “殿下!”杨廷和跪在最前面,他看著朱厚熜颤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突然,朱厚熜顺势靠在杨廷和身上,內心深处却是毫无波澜。
    百官跪在身后,面面相覷;有人动容,有人垂泪,也有人面无表情……
    朱厚熜的哭声越来越大,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连带著杨廷和也一併跪下。
    黄锦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兄!臣弟无能,不能替皇兄分忧!皇兄英年早逝,臣弟痛彻心扉!”
    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百官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虽有荒唐之处,却並非暴君。此刻嗣君哭得如此悲切,许多人不禁想起正德生前的种种……
    “哎……”
    杨廷和目光微沉,心里长嘆一声。
    正德皇帝早早就驾鹤西去,作为老师的他,內心也是非常不好受的。
    杨廷和望著那少年垂泪攥衣的模样,心头沉沉一嘆,暗自思忖:大行皇帝一生恣意任性,放浪不羈,到头来江山无嗣,徒留朝野动盪。
    眼前这位新君,年纪尚轻却步步縝密,於先帝崩逝之际哀戚动容,於宗室伦序之间恪守孝名。
    一个纵情妄为,一个藏锋尽孝,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代帝王……
    朱厚熜哭得几乎昏厥,身子一歪,黄锦连忙扶住。
    杨廷和也扶住他,低声道:“殿下节哀。先帝在天有灵,见殿下如此,亦当欣慰。”
    朱厚熜靠在黄锦身上,面色苍白,泪痕满面。
    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阁老……孤失態了。”
    杨廷和道:“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百官也纷纷道:“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殿下如此纯孝,实乃社稷之福。当初阁老们非要殿下走东安门,这事办得……不地道。”人群中,一个年轻御史小声对身旁的同僚道。
    同僚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噤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年轻御史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这话虽轻,却被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蒋冕站在杨廷和身后,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了一下杨廷和,却发现后者面色如常,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朱厚熜在黄锦搀扶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百官。
    他看见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拭泪,也有人面无表情。
    而在人群后面,夏皇后依旧跪在那里,无人问津。她低著头,像一尊泥塑;从始至终,没有人看过她一眼。正德皇帝在世时,她是摆设;正德驾崩后,她更是摆设……
    今日百官来迎新君,没有一个人想起她。
    朱厚熜收回目光,看向杨廷和。
    语声仍带著几分哀戚:“阁老,孤想独自祭拜皇兄片刻。”
    杨廷和略一頷首,当即领著百官躬身退至殿外。
    殿內只剩朱厚熜一人对著正德皇帝灵位。
    他望著那方灵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皇兄,你这一生,任性够了,也闹够了。这烂摊子,你丟不起,我接得住。
    你宠信的、纵容的、养在朝中的那些魑魅魍魎,我会一个个清算。
    不是为你报仇,是为了重整朝纲,坐稳这江山。
    往后,大明由我说了算。”
    说罢他掩去眸中锋芒,又恢復成那个哀慟不已的宗室新君。
    ……
    在奉天殿的偏殿之內,黄锦早已依製备好了冠服。
    朱厚熜再度换上藩王礼服,他静立镜前,望著镜中身形。
    沉默片刻,然后推门而出。
    午门外,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朱厚熜踏上御道,缓步向奉天殿行去。
    禁军甲士环卫各门要害,持兵挺立,寂然无声。
    奉天殿前,鸣鞭三响。鸿臚寺官唱喝:“请嗣君升殿!”
    朱厚熜昂首阔步,踏入奉天殿。
    殿內金碧辉煌,龙椅在御案之后,金光闪闪。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得很慢。走的既是奉天殿的石阶,也是走向大明朝权力的巔峰。
    朱厚熜站在龙椅前轻轻抚摸了扶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啪!”鸣鞭之声再次响起。小黄门站在殿门口,放声唱道:“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朱厚熜睁开眼睛,只见群臣分列文武,鱼贯而入:緋袍在前,青绿在后,革带佩綬,分列各班。
    熙熙攘攘,一路蔓延,直到视线尽头。
    “当!当!当!”
    殿后黄钟礼乐悠悠而响。
    群臣五拜三叩,异口同声。
    声震奉天殿——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朱厚熜居高望著殿內黑压压跪伏的百官。杨廷和俯首在前,蒋冕、毛纪、梁储依次列后,神色各异;满朝文武,无论识与不识,此刻尽皆伏在他的脚下。
    他一时心神恍惚,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此时此刻好像有千万道呼声自四方涌来,自黄河两岸至西北大漠,自江南烟柳至巴蜀险隘,从两京一十三省的山川城郭间,齐齐呼喊著他的名讳。
    这宫城、这朝臣、这万里江山,从今日起皆是他的了……
    朱厚熜定了定神,面上微露笑意,缓缓开口道:
    “眾卿平身。”
    一语出口,轻飘飘三个字,却似有千钧重担骤然压在肩头。
    是两京一十三省,是苍生黎庶,是大明二百余载的社稷江山!!
    这天下的祸福兴衰,他一力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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