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朕说了,明日就是明日
“百官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著殿內眾人,微微抬手道:“眾卿平身。”
杨廷和从队列中走出,率百官起身。
“圣躬安?”
“朕安。”
“陛下初登大宝,臣等瞻仰天顏,圣德巍巍,实乃社稷之福。”
“陛下仁孝英睿,早著於藩邸,今承大统,天下臣民莫不欢欣鼓舞。臣等不才,愿竭股肱之力,辅佐圣明,共保祖宗基业。”
“阁老过誉。朕年幼无知,诸事不諳,今后还要仰仗阁老与诸位大臣同心协力,共襄国事。”
“臣等敢不尽力。”
翰林院侍读学士手捧黄綾捲轴从队列中走出,高声颂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宗室藩王,入承大统,夙夜祗惧,不敢寧处。”
……
“朕冲龄践祚,未諳政务,仰赖皇天眷命,祖宗默佑,臣工协心,共图治理。特颁詔天下,与民更始。”
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句句都是套话,又臭又长。
朱厚熜坐在龙椅上选择性地听了几句,心里却早已不耐烦。
从古至今,每一个新君都要经歷这一遭。
文官士族要告诉天下人:这个皇帝是天命所归,是万民所望。
可朱厚熜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能坐在这把龙椅上,靠的不是天命,也不是万民。
是杨廷和与张太后的一纸遗詔。
翰林院官终於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所有合行事宜,条列於后……”
……
登基大典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朱厚熜从奉天殿出来,正要往乾清宫方向走。
突然,这个时候,身后传来杨廷和的声音:“恭请陛下留步!”
朱厚熜转过身,只见杨廷和带著蒋冕、毛纪快步赶来,身后还跟著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等核心官员。
这时的百官尚未散去,乌压压一片站在广场上,朱厚熜看见这些人的目光都是齐刷刷地投过来。
杨廷和走到近前,拱手一揖:“陛下,明日早朝,当议定先帝諡號,並颁行登基詔书於天下。”
“此外,尊奉太后诸事,亦当早日定夺。臣请陛下今夜先行阅示草稿,明日朝会便可定议。”
朱厚熜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夕阳只剩最后一抹余暉掛在天边。
他正好藉此为理由支走眾人。无他!只因为他还没有充分的了解这个时代,无法做出准確的判断。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做了正確的判断,也未必会被完美地执行……
“天色已晚,明日再议不迟。”
杨廷和闻言微微一愣。
旋即又开口道,像是在给新君铺台阶:“陛下,明日早朝百官齐聚,若能当场定议,便可省去许多周折。这些事都是国之大体,拖延不得……”
“朕说天色已晚。杨阁老,朕今日寅时起身准备登基大典,至今未曾歇息。百官亦然。大典刚毕,人心疲惫,纵有要事,也不差这一夜。”朱厚熜的眉毛微微一挑,內心有些不悦,冷冷地看著杨廷和说道。
见状,杨廷和心中暗暗叫苦。
须知道,他担心的不是这一夜,是这一夜之后的事。且说新君登基,若不能在第一日便立下规矩,日后更难掌控。
“陛下……”
他正要再劝,朱厚熜却先开了口:“杨阁老,朕知道,你是为朝廷著想。”
“可朕更知道,这大明朝的事,不是一天能办完的。朕今日若听了阁老的,明日便有更多事等著朕。”说著说著,朱厚熜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字字千钧,“后日也是,大后日也是。朕若事事都听阁老的——那这皇位,是朕在坐,还是阁老在坐呢?”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蒋冕和毛纪脸色骤变,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个个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杨廷和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活了三朝,加之今上,便是四朝元老了……
这资格老不老?但是他从没听过一个新君,在登基第一天当著百官的面说这种话!
朱厚熜看著他,没有说话。
……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杨廷和心上。
杨廷和抬起头,想说什么,迎上的却是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杨廷和后知后觉。
这个少年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逞威风。他是在立规矩。
皇帝似乎是用他这个內阁首辅告诫文武百官:这大明朝的天,换了。
杨廷和有些不甘心。
杨廷和顿时垂眸轻嘆一声,慈祥地看著朱厚熜,缓缓躬身一礼:“陛下所言,字字如金石。老臣糊涂,竟忘了君臣名分,险些擅权干政,罪该万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浅淡,话却慢慢沉了下去:“只是老臣侍奉四朝,见惯了主少国疑、朝局动盪。如今陛下初登大宝,臣惟愿陛下慎言慎行,上承祖制,下顺民心,莫让这大明江山,因一时意气,生出不必要的风波。”
“臣老了,自然不敢与陛下爭位。只是这满朝文武、天下士子,谁不是看著太祖成祖的规矩在办事?陛下要换新天,也要看……这天下,接不接得住啊。”
朱厚熜认真听了几句,看来这位內阁首辅要做大明朝最严厉的教父了。
“杨阁老,朕明日自会亲理朝政。但朕若说天色已晚,便是天色已晚;朕若说改日再议,便是改日再议!”
“杨阁老,你听明白了吗!”
眼见局势有些僵硬,梁储忽然跳出来打圆场道:“陛下圣明,杨阁老忠心可昭日月,只是行事急切了些。”
“君臣一心方是国之根本,今日朝议初开,万事当以稳为先,臣恳请陛下与阁老各退一步,徐徐图之。”
杨廷和暗自伸出一个大拇指。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朝著陛下躬身行礼,开口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一时情急,只知为国操劳,却忘了君臣体统,言语失度。”
“老臣只是一心为公,绝无非分之想,此后自当恪守臣节,凡事稟承圣意,不敢再擅专。还望陛下宽宥。”
说完再度深深一揖,姿態放得很低很低。
朱厚熜没有再说话,他暗自瞅了一眼杨廷和。
场面立刻就缓和下来了。
“退朝!”
眼见朱厚熜大步往乾清宫方向走去,负责喊话的小黄门高声叫道。
身后,百官伏地,无人敢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