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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陛下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陛下请。”
    黄锦提著一盏灯笼走在前头,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朱厚熜跟在后头,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上每隔几步便掛著一盏宫灯。
    “陛下,前面就是乾清宫了。该处理的事务,奴婢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留有什么尾巴的。”
    ……
    乾清宫里,正德皇帝的遗物已经搬走,整个大殿里里外外已经重新打扫过,换了新的帷幔和衾褥,可那股说不清的气息还在。
    朱厚熜站在殿中,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龙床,还有案上整齐的文房四宝……这些都是他皇兄朱厚照用过的东西。
    正德皇帝驾崩时不过三十一岁,正是壮年。
    这乾清宫里,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那个人也是这样独坐窗前望著这片寂静的宫殿吗?
    “陛下,该用膳了。”黄锦端来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案上,轻轻地叫道。
    朱厚熜望著外头的夜色。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爬出来了,这皇宫,白天看著巍峨壮丽,到了夜里,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伏在那里。
    可是,它会服从他这个新主人吗?
    “是龙就得盘著,是虎就得臥著!”
    “黄锦。”
    “奴婢在。”
    “你跟著朕从安陆一路走来,这紫禁城,你也算头一回来了。你觉得,这紫禁城,对朕怎么样?”
    黄锦闻言不禁一愣,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词句:“回陛下,这紫禁城……巍峨壮丽,气象万千,自然是天子居所。”
    朱厚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冷,却让黄锦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朕是问你,觉得这紫禁城,对朕怎么样。”
    黄锦扑通一声跪下,碰了一下头:“陛下……奴婢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朱厚熜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淡淡道:“你跟著朕从安陆一路走来,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这紫禁城,比安陆王府如何?”
    黄锦伏在地上,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陛下要问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他在御前的日子就到头了,“回陛下,安陆王府,是陛下的家。这紫禁城……还不是。至少目前还不是!这就是奴婢的心里话。”
    看来,黄锦还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啊。
    朱厚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黄锦悬著的心落了下来。“说下去。”
    “是,陛下。”
    黄锦知道,陛下这是要听真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陛下,这紫禁城里的人还不认识陛下。他们认识的是先帝,是太后,是杨阁老。”
    “他们见了陛下会磕头,会喊万岁,可他们心里服不服,奴婢看不出来。”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盏移动的灯笼上。“那你告诉朕,要让他们服,该怎么做?”
    闻得此言,黄锦再度怔住了。
    他抬起头望著朱厚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什么要在登基第一夜的深更半夜,把他叫到乾清宫问这些话。
    皇帝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借他的口,把心里想的事说出来。“奴婢在安陆时,听老人们说过一句话,要想人服你,要么给他怕,要么给他盼。”
    “这话是谁说的?”
    “奴婢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个老军汉,喝了酒说的。他说,当官的给老百姓怕,老百姓就听话;可老百姓听话了,心里不服。要想老百姓心里服,得给他们盼头。”
    朱厚熜站在那里,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宫墙。
    脑子里忽然想起歷史上那位做了四十五年的大明天子。但是嘉靖皇帝在史书上留下的,是炼丹修道,是严嵩当权,是二十多年不上朝……
    可他真的是个昏君吗?
    他觉得不是。无他!只因为一个能在“大礼议”中跟整个文官集团斗了三年半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蠢人?他不上朝,不是懒,是跟文官们赌气。
    你们不让我认爹,我就不上朝,看谁耗得过谁。
    且说,歷史上嘉靖皇帝贏了,可他贏得太难看。他把朝政丟给严嵩,把江山丟给太监,把自己关在西苑炼丹;他以为自己是贏了,其实输得精光。
    作为穿越者,他不想做那样的人。
    如果歷史重来,那岂不是白穿越了吗?
    且说,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御驾亲征,自封镇国公,建豹房,练团营,做尽了出格的事……朱厚熜不想这样。他要的是真真切切的、能让他做事的权。
    嗯,这辈子不要炼丹修道,不要长生不老,他只要这大明朝的江山,別再烂下去;可他也不能像正德那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更不能像歷史上那位嘉靖一样,贏了面子,输了里子。
    他要做正德没做过的事,要让这些人知道,这大明朝的皇帝,换了一个人。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
    “黄锦。”
    “奴婢在。”
    “去取些酒食来。送到值夜的宿卫那里,就说朕赐的。天气尚寒,让他们暖暖身子。”
    黄锦连忙应了,正要转身,朱厚熜又叫住他:“慢著。”
    黄锦停下脚步,回头望著他。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去的时候,亲自看著他们吃。然后告诉那些宿卫:『朕知道禁军將士辛苦,日夜值守,从无怨言。朕今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替先帝谢谢你们。』”
    黄锦心中一震,连忙跪下:“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等等,还有。”朱厚熜忽然抬手指向一旁案上堆叠精致的酒食,淡淡补了句:“那些也一併拿过去。”
    黄锦抬眼一瞧,脸颊“唰”地红透:“陛下……这、这是之前供奉先帝事留下的贡品,奴婢方才慌乱间忘了撤下……”
    “既是贡品,便是天家恩情,赏给守夜护驾的將士,才不算糟蹋。一併送去。”
    “奴婢遵旨!这就亲自送去,定让宿卫们都知道,陛下体恤之心!!”
    ……
    黄锦离开之后,朱厚熜望著远处那几盏灯笼,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在安陆时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改朝换代的故事。新君登基,最危险的就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当然了,还有宫墙內外那些看不见的刀。尤其是內部的刀。
    禁军腰间的刀,还有宫女手里的韁绳,必须绝对要在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领导!
    故而,他必须在那些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它叫“天子恩典”!!
    “陛下之恩,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吾皇万岁万万岁……”
    没过多久,乾清宫外面便传来一阵欢呼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朱厚熜站在大殿门口,听著那欢呼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那是黄锦方才说的那句话:“要想人心里服,得给他们盼头……”
    这些人盼什么?盼的不过是一口热饭,一杯温酒,一句暖心的话。正德皇帝,甚至是朝廷没给过他们,他朱厚熜给了。这就够了。
    “陛下,宿卫们都谢恩了。有人哭了,说先帝在时,从没有人想过他们夜里冷不冷。”这时的黄锦已经回来了,他很高兴地匯报这个好消息。
    听了这些话,朱厚熜很高兴。
    看来盼头有效果了。
    事情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做,用钉钉子的韧性去做。
    如果一上来就直接“可汗大点兵,卷卷有爷名”……那这样,跟常凯申的操作有什么区別吗?
    须知道,那人是出了名的爱微操,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插一手,前线打仗,他在后方打电话,连一个连怎么部署都要管。结果呢?该输的仗全输了,不该死的人全死了。
    朱厚熜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学他。他是皇帝,不是前线指挥官。
    他该做的事情是,选对人,用好人,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管得太细,什么都管,最后什么都管不好。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管,就成了正德;什么都不管,就成了嘉靖。
    正德放权给太监,结果太监横行;嘉靖放权给严嵩,结果严嵩专权。
    放权不是不管,而是要优管、慢管、有分寸地管。抓关键、放细节,稳节奏、不越界,既不揽权掣肘,也不放任失度。
    要在关键的地方卡住,要在要紧的时候伸手。
    像今天夜里这顿酒食,就是他朱厚熜要管的事。他不管,没人会管;那些宿卫,在寒风里站一夜,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一管,他们就记住了:这大明朝的皇帝,心里有他们!
    一念及此,朱厚熜不由得微微一笑。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咆哮。
    这天下,朕来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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