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牛轧糖
咣当——咣当——脚下的地面颤动摇晃。
煤火的气味,煮麵条的味道,以及菸草味、汗味、还有说不清来源的霉味,闷在一起,揉成一团直往鼻子里钻。
袁野环顾四周,自己好像正站在一截火车车厢里。
身边就是车厢的过道尽头,有个圆墩墩铸铁炉子,炉身包裹一层铁皮,漆早就被烤得斑斑驳驳。
脚边的地板上堆著一小堆煤块,一把破铁锹靠在厢壁上。
一个戴解放帽的老人正在铁炉边上站著,把个铝饭盒搁在炉子边沿,时不时拿筷子搅一下。
饭盒里正在煮掛麵,热气一蓬蓬地往上冒。
老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袁野的存在。
侧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似乎是在想这年轻人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挤到自己身后去的。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袁野朝他笑笑。
对方没吭声,点点头,侧身让路。
车顶亮著昏黄的灯。
袁野沿过道走,朝著车窗外瞥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
过道两边,能看见抱著孩子打瞌睡的女人。
又有几个男人,围著个小桌,桌上摊著塑胶袋装的猪头肉、花生米,用搪瓷缸子分劣质白酒喝。
袁野路过他们身边时,男人们都抬头看了看,不过也没说什么,又自顾自喝酒吃菜。
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下身是样式简单的工装裤,上身是件白色圆领长t恤,因为没有任何印花装饰,看起来和汗衫也差不多。
他这身打扮,放在这个年代似乎確实有点奇怪,但好在不算特別奇怪。
无非就是裤子的版型比当下人们常见的更加利落,上衣的面料格外新就是了。
沿著过道又走几步。
迎面过来个中年妇女,拎著个布包,开口问他:“要鸡蛋吗?煮好了的。”
袁野朝对方摇头。
那妇女就越过他身边,又去往喝酒的男人那桌推销去了。
车厢还在咣当咣当摇晃,等袁野走到这节车厢尽头,终於找到了目標。
那是四个围在桌边打扑克的男青年。
他们头顶的行李架上——
网兜里装著搪瓷缸子,毛巾捲成捲儿塞在包袱皮里,还有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挎包。
四个青年的年纪看起来都比袁野小不少,十七八岁的模样,有穿绿军衣的,也有穿海魂衫的。
其中一个,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件崭新的白衬衫,衬衫胸口口袋里別著支黑色钢笔,笔帽露出来。
这身格外乾净的打扮,放在同行的几个青年里,应该也算得上是格外隆重了。
“对3,我跑了哈哈!”
袁野走到青年们身边时,刚好一轮牌局结束。
穿著白衬衫的男青年抬头,正好与他对视。
十七岁的李援朝。
李援朝先是诧异,而后咧嘴一笑:“是你啊?”
他的眼神看起来与身边那几个小伙子都不同,没有那股火热的朝气,就是平静通透,古井无波。
“援朝,你认识?”
边上穿海魂衫的小伙子插进话来。
“嗯,我朋友,没想到也在车上。”李援朝站起来,朝几个男知青打了个招呼,对著袁野道,“走吧,咱俩出去透透气,敘敘旧。”
两人走到车厢的连接处。
铁皮的通道晃晃悠悠的,脚底由两块铁踏板搭著,中间留著缝隙,能看见底下的铁轨嗖嗖地往后跑。
火车运行的响声不断,空气中还是带著煤烟味,但比车厢里要舒畅不少。
大概是晚上风大,这里没人。
“你现在几岁了?”袁野开口。
李援朝靠在车厢尾部的扶手上,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六十三。”
“我这把老骨头,突然又年轻了,倒是不赖。”
他这样感嘆。
李援朝十七岁的意识,跃迁进了三十岁的身体里,在82年待了三天以上。
而接管眼下这个年轻身体的,则是他未来六十三岁的意识。
“我们在82年见面之后,你的意识又跳了几次?”袁野又问。
“很多很多。”
李援朝看向远处。
“小时候,这种事情发生的少,只有十岁那年一次。年轻的时候也不多,十七岁那一次,之后还有几次。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管我跳到哪里,还是会回去的,可能待几分钟,也可能待几小时、几天,但最后都回去原本的身体里。”
“等年纪再上去一些,跃迁就越来越多,发生的越来越快。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不知道一觉睡醒我又会被扔去那一段时间里。”
火车之外,黑漆漆的山影连绵立著,隔了很远才能看到山脚下的一点灯火闪过去。
袁野顺著对方的话:“六十多岁的时候,跃迁的频率非常高?”
“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吧。”
李援朝这样回答,语气却格外平淡,和未来张奶奶说话的样子很相像。
袁野却是听得一愣。
每隔几天……?
如果李爷爷的意识跃迁频率会隨著年纪增长而不断加快,那他到了七十岁呢?
会不会无时无刻都在“跳”?
袁野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让他感觉有些恐怖的念头。
会不会七十六岁的李爷爷其实没有得老年痴呆?
他是被困在一场场频率极快的意识跃迁里,意识在不同的时空之间飞速切换,根本来不及“落地”,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哐当——哐当——
火车顛簸。
脚下的铁踏板扭动摇晃。
靠在铁扶手上的李援朝又开口了:“你是从我七十六岁那年过来的,对吧?”
从意识上来讲,对於“现在”的李援朝而言,“上一次”和袁野见面,已经是四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他好像已经想通了很多事。
“那时候,我和玉凤……”夜风把李援朝那身整齐的白衬衫下摆扬起,但他没有去整理,只是自顾自问,“玉凤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袁野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是“刚才”李家人围在李援朝床边的那一幕。
只垂下头去,表情在身后车厢中散出来的黄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李援朝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秒。
这个早已经歷许多的“老人”,似乎从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
“七十六岁,早就算活够本啦。”
他这样说著,又伸手进自己裤子口袋掏了掏。
然后走近到袁野的身边,往他手心里递了什么。
“吃不吃糖?我从老家带的。”
李援朝像个小伙子般咧嘴一笑。
袁野摊开手,手心里躺著的是一颗方方正正的百花牌牛轧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