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还是那样漂亮,对不对?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找到帮你的办法。”袁野將手里那颗牛轧糖攥紧了一些。
李援朝闻言,摇了摇头:“其实我过得挺好的。”
“以前你跟我说量子力学,跟我说薛丁格的猫。那之后,我也试著想著去研究。但还是搞不懂啊……搞不懂我为什么会这样,搞不懂要怎样才能停下来。有可能,这我身上的这个,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些许。
“但其实跃迁……也没那么嚇人。因为不管我跳去哪里,玉凤她都在那。只要看到她,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有她在,就都还好。”
“我早就想开了。我现在觉得——人活著啊,就是为了那么几个重要的时候。只要我把那些时候都圆圆满满经歷过,那也就行了。”
李援朝断断续续讲,不知道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身边的年轻人。
“哦,比如现在,现在就是很重要的时候,再过一站,就到离文武县最近的市里火车站了。”
“十七岁的我,跳去了三十岁的身体,待了快四天。等跳回来,已经坐在去县里的拖拉机上了,玉凤那时候就坐在我对面,对我问东问西。那是我现在经歷过的,距离『第一次』见到她最近的时候。”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轻鬆。
“有时候我也会想,玉凤在火车站接知青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活了六十三年,我终於要和她见『第一面』了。”
袁野终於开口接话:“她说你是几个知青小伙子里长得最周正的。”
李援朝听了,只是跟著笑。
然后他又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能帮到我。”
“为什么?”
“说不上来……知道吗?在我和玉凤结婚那天,我又跳出去了,跳到四十多岁的身体里,那次我只待了十几分钟,看到月娥和桃生都长大了,玉凤的头髮也白了一些,然后又跳回去。我一直都想亲眼看看,那段我在结婚那天跳走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可到现在都没看到。”
人活著,就是为了那么几个重要的瞬间。
六十三岁的李援朝是这样想的。
“其实我都有些害怕。如果意识跃迁发生的越来越快,到最后……我真能反应过来吗?如果反应不过来,我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结婚那天,跳进我身体里面的,是更老的意识。可能那时候,我就是反应不过来,可能就是发了十几分钟的呆,那就实在太可惜了。明明是那么好的时候啊,错过了就没有了……”
火车咣当咣当向前。
距离前方的城市灯火,已经很近了。
……
列车到站。
这个年代的文武县还没有火车站,这趟列车停靠的是最近的市区站台。
站台上亮著昏黄的灯,把顶上雨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上车下车的人流在灯影里来来往往,行李碰撞声、呼唤同伴的喊声混在一起,拥挤嘈杂得很。
站台地上的煤灰被人们匆匆脚步带得飞扬。
李援朝他们四个青年,以及三位女知青,都从车上下来,提著网兜包袱,大包小包。
袁野跟著下车,走在李援朝的身边。
“那里。”
大老远的,李援朝就看见了张玉凤,向身边的袁野轻声示意。
站台的雨棚底下,正站著个年轻的乡下姑娘。
手里举著块写著“接文武县知青”的纸板,举得高高的,过了头顶,胳膊伸得直直的,站得也直。
她梳著条乌黑的辫子,后脑勺一直垂到腰窝,辫梢上扎著一截红头绳。
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没修过却是好形状。眼睛不大,但很亮,眸子水汪汪。
下车的人潮向她那边涌去。
她举著纸板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时不时踮脚,又侧身让人,辫子从背后甩到胸前,又甩回去。
同行的几个知青都看见了张玉凤,一边喊“同志”,一边挥手朝她那边走。
李援朝与袁野却是落在了后头一些。
“她还是那样漂亮,对不对?”
李援朝这样说一句,又侧头去看身边的袁野。
只是,这与他熟识的年轻人,却不知何时在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消失无踪。
他也不在意。
不,也不能说是不在意。
此时的李援朝能感受到,那颗年轻的心臟正在他的胸腔里砰砰直跳。
於是,他吸气,又吐气。
再认真捋了捋自己的白衬衫,又把胸口插著的那只钢笔笔帽按下一些。
然后终於拎著网兜挎包,大步又篤定地朝自己未来的妻子走去。
……
拥挤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在视线里散去。
空气中那股煤灰味道再闻不到了。
熟悉的场景切换。
等袁野回过神,他依旧还坐在李家一楼的红木沙发上。
回溯结束了。
李家的人还围拢在李援朝的床边。
只有同样还坐在红木沙发上的那个小男孩,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袁野一番。
大概是在奇怪这个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的陌生哥哥,怎么又不声不响忽然回来了。
袁野没跟身边的小男孩说什么。
这次回溯,他见到了十七岁身体,六十三岁意识的李援朝。
听对方讲述他对异常的释怀,陪他见证了与张奶奶初遇的人生瞬间。
“李爷爷还是觉得我能帮上他。”
袁野这样想。
李援朝说他的还有遗憾。
他在结婚那天,意识跳出了十几分钟,直到六十三岁都还没有亲身经歷过那十几分钟里发生过的事情。
婚礼,应该是李爷爷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刻了吧?
可那十几分钟对他来说,始终是一片空白。
那么现在呢?
现在七十六岁的李爷爷,到底有没有经歷过婚礼上那“丟失”的十几分钟?
如果还没有的话……
袁野看向床榻方向。
李家的人还围在李援朝的身边,一个接一个,轻声说著什么,声音低得叫人听不太清。
他只看见张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著自己,肩膀微微塌著。
而就在袁野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李家人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援朝?”
“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