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没听说过啊
沫阳市的通坝县是位於海东省最西部的一个县,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占全县面积仅10%的耕地分布在大大小小的丘陵之间,高低错落,分隔成无数的小地块,其中,面积最大的有十几亩,最小的只有几分田。正是刚开春的时节,一大早,响桥乡石麓村的村民们便各自挑著水桶走出了家门,他们要在田地里灌上水,让土壤彻底软化,这是插秧之前的一项重要农事。
石麓村的周围有许多个池塘,里面积满了山泉水。但池塘都是位於低洼处的,塘里的水无法自流到田地中去,村民们只能用水桶到池塘里去汲水,再挑到自家的地头进行灌溉。
灌田的水深要求是10厘米,一亩田就需要灌入超过60立方米的水,也就是足足60吨,这可不是一件轻鬆的工作。
“红英嫂,怎么是你来挑水啊,伟志哥没回来吗?”
看到一位身材瘦弱的女子挑著水桶晃晃悠悠地走上田梗,不远处的村民关切地问道。
名叫范红英的那位女子应道:“伟志在明州跟著人家盖房子呢,原来说这两天要回来的,后来又说那边要赶工,回不来了。”
“那你家的田怎么办?就靠你一个人挑水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谁让这些天都不下雨呢?”
“是啊,这天不下雨,靠挑水灌田,真是累死个人呢!”
“唉,有啥办法呢……”
说话间,范红英已经把水挑到了自家责任田的地头。她倾倒水桶,两个大半桶的清水流入田地里,顷刻间渗进了乾涸的土壤中,无影无踪了。
范红英拭了一把头上沁出的汗水,咬咬牙,挑著空担子再次向坡下走去。
“喂喂,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乡里刚来了个通知,说可以到乡里去租水泵,一天20块钱,有想租水泵的村民,马上到村委会来登记,数量有限,来晚了就没有了。”
村口的大喇叭里,突然传来村长的声音。
“什么?租水泵!”
池塘边、田梗上的村民们都愣住了,隨即便呼朋引伴地议论起来:
“租什么水泵?”
“水泵怎么租啊?”
“一天20块钱,这也太贵了吧!”
“也不知道是多大的水泵,一天能灌多少亩啊……”
范红英刚把一对空桶挑到坡下的池塘边,听到广播声,她想了几秒钟,便挑著空桶往回急走,倒是把与她擦肩而过的一位农妇给惊著了。
“红英,你干嘛去?”
“婶子,你没听到吗,乡里可以租水泵,我准备去找村长,租个水泵回来灌田。对了,咱们两家的田正好挨著,要不咱们一起去租吧,”
被称为婶子的那位摇头道:“我家就不去了,一天20块钱,太贵了。”
“不会贵啊。”范红英道,“我看过人家村子里用水泵抽水的,灌一亩田最多一个钟头就够了。一天时间,足够灌三四家人家的田了,平摊下来,一家有5块钱就够了。”
“5块钱啊,倒还真是不贵,同去同去。”
“再凑两家吧,祥国叔家里怎么样?”
“我去找他……”
同样反应过来的村民还有许多。这两年,石麓村已经有不少农民外出务工了,家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遇到农忙季节,有些青壮男子会专程从务工地赶回来,操持地里的活计。还有一些,要么是务工的地方比较远,要么是手头有走不开的工作,家里的责任田就只能全靠老弱去耕作了。
石麓村的人均耕地不到一亩,一家人的责任田少则三四亩,多则七八亩。即便按三亩田计算,要完成一次灌田就需要挑將近200吨水。
往年,这季节都会有连绵的春雨,田里早就积满了雨水,即便还要补充一些水,压力也不大。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过年以来就一直没有下雨,田里已经乾涸了,只能靠人工挑水灌田,这对於家里没有强壮劳力的农户来说,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些农户的做法,只能是尽力而为。一旦灌田灌得不充分,后续插秧肯定也会受到影响,最终田地的產出就会减少,这对於农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相比之下,如果花几块钱租个水泵来灌田,未来田地里少损失一点,也能弥补上这笔支出,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
即便不去算经济帐,能够省去挑水的辛苦,对於那些家里有务工收入的人家来说,也是愿意接受的。
响桥乡政府的院子里,此时已经挨挨挤挤地站了上百名农民,都是前来询问租用水泵事宜的。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於这件新鲜事物都存著莫大的期待与疑虑。
终於,乡政府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行人。农民中有人认识其中的几个,分別是乡长、农机站长和农机站的技术员。
另外还有两个看上去颇为眼生的。一个皮肤黑黝黝的,应当也是农民出身,只是身上穿了一件不太得体的西装,而且还沾了不少泥点,与乡里那几个开了个家庭作坊而“先富起来”的小老板有些神似。
另外一个则是细皮嫩肉,年龄不过20出头,眼神颇为灵动,用当地人习惯的评判標准来说,显得有些滑头。
大家正在对陌生人评头论足之间,乡长陆占武站在台阶上发话了:
“各位农民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响应县委县政府的要求,打好抗旱这一仗,確保春播工作圆满完成,乡政府经过积极努力,从杨崖市请来了长屿曙光机电厂厂长林海泉同志。他和他的助手林晓白同志为大家带来了他们新开发的抗旱利器,曙光牌可携式农排潜水电泵。
“为了减轻广大农民同志的经济负担,经过乡政府的积极努力,也感谢林海泉厂长的大力支持,现决定水泵可以採取租用方式。现在我们就请林厂长给大家介绍一下水泵的使用情况以及租用的条件。”
一番充满表扬与自我表扬的开场白虽然语法上还有值得商榷之处,但大致的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农民们对於乡干部的豪言壮语早已脱敏,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向了陆占武刚刚介绍的杨崖来客林海泉。
林海泉和林晓白是两周前从长屿出发,前往海东各地推销潜水泵的。
84年元旦前夕,经过若干轮测试与反覆修改,曙光牌潜水泵最终定型。林海泉亲自带著水泵在长屿县范围內推销,產品受到了农民的一致好评。
这几年,农民的收入有所提高,488元的一台水泵,对於农户来说已经不是承担不起的奢侈品。农民靠天吃饭,无论是抗旱还是排涝,水泵都是农家最好的助力。
对於缺乏劳动力的人家来说,一台水泵能够抵得上好几个壮劳力,再也不担心自家的田地灌不上水了。即便是劳动力充足的人家,能够用一台水泵把家里的壮劳力解放出来,隨便到乡镇企业里去做点啥,或者去城里打一份工,也足够把水泵钱赚回来了,何乐而不为呢?
在县里的销售取得成功之后,林海泉下令停止了鼓风机的生產,所有人员全部转向生產水泵。连带著陵南乡新成立的那家鑫友铸造厂也开始24小时连轴转,化铁水用的冲天炉名副其实地做到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冒著热气的铸件一拖拉机一拖拉机地运往解岭乡的方向。
春节刚过,曙光机电的五支销售队伍就出发前往海东省各地,开展潜水泵的推销。今年海东春天的雨水不足,各市县的抗旱压力都很大,正是推销潜水泵的天赐良机。
林海泉带著林晓白选择了全省经济最不发达的沫阳市作为销售地。他们通过公路货运,从长屿运来了十几台潜水泵,然后便开始联繫沫阳本地的农资销售单位,进行推销。
“曙光牌……,没听说过啊。”
看过林家叔侄带来的样品,各家农资销售单位的工作人员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
“你们这个曙光机电,是国营的,还是大集体的,掛靠在什么部门,有多少年的生產经验了?”
这是隨之而来的质问三连。
啥?是村里的企业,那不就是农民的个体户吗,我们这里也有的。
今年才刚开始生產的新產品,那也太不可靠了,万一质量有问题怎么办?
国营供销社和乡里的劳资销售点都表示不敢冒风险销售这种三无產品。一些新近萌芽的个体代销点倒是表示可以帮著“卖卖试试”,但开出来的条件却是一个比一个更苛刻:
不付钱,只是放在这里代销,卖出去才付款。
卖出去了也不能马上付款,万一你们的產品用上几个月就坏了,我们找谁去?
代销的提成要30%,我们帮你们卖货也是要担风险的,没有30%的利润,我们可干不了。
那些代销点老板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晓白分明能够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贪婪的神色。
谁都知道,时下水泵是多么紧俏的商品。如果手里有水泵,你需要操心的根本不是如何卖出去,而是如何利用这些紧俏商品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