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拜访潘濬
天色已黑,治中从事潘濬依旧在伏案疾书。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很整齐。
案头堆满了粮簿帐册、丁口统计、城中医匠药物清单、民舍徵用记录、乃至柴炭薪水的调度安排。
他主管江陵內部政务、后勤、民政,往日里这些事务虽也繁杂,尚在常规之內。可自从关羽大军北上,尤其是吕蒙兵临城下以来,他肩上的担子陡然增加了一倍不止。
“潘治中,马参军在外求见。”一名属吏轻步走入,低声稟报。
潘濬停下笔,抬起头,略显诧异:“他不在城头督防,来此何事?”
“快请。”
潘濬放下笔,整了整衣冠。
无论公私,马謖提前预警,並做好了守城的准备,现在更是以身作则吃住都在城上,这都让潘濬很欣赏。
片刻,马謖迈步而入,他一身甲冑,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连日督防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冒昧打扰潘公,謖之过也。”
“幼常何出此言,快快请坐。”
未等坐下,马謖已开门见山:“謖今日来此,是想告知潘公,吕蒙耐心將尽,不日必大举攻城。”
潘濬神色一凛,缓缓点头:“我亦有此虑,不知幼常当如何应对?”
“吕蒙远路而来,等不起,也耗不起,一旦攻城,必是雷霆万钧之势,力求速决。江陵城高池深,粮械充足,上下一心,謖自有信心御敌於城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看向潘濬:“然战端一开,死伤难料。箭矢消耗,滚木擂石,刀枪修补,火油金汁,乃至兵卒民夫饭食医药,皆需源源不断供应城头。
千头万绪,皆繫於潘公一身。謖知潘公夙夜操劳,已极艰辛,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守城之要,一半在城头,一半在城內。故謖今日前来,实乃恳请潘公,务必统筹全局,早做预备。”
马謖语气诚挚,姿態放得很低,潘濬是治中从事,无论如何,都值得他敬重。
他不是糜芳,糜芳是个没卵子的货,就算现在没投降,马謖也得防著他。
潘濬点了点头,正色道:“幼常所虑极是,老夫蒙关將军与汉中王信重,委以治中,总理內务,值此危难,自当尽心竭力。”
“有潘公此言,謖无忧矣!”
马謖起身,再次郑重一揖,“战事將启,謖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潘公保重身体,江陵安危,多赖公力。”
潘濬亲自將马謖送至门口,一直目送著马謖匆匆离去,方才转身回屋。
自从马謖来到江陵,两人的交集很少,马謖一直扑在城防之上。
潘濬知道,他这次来见自己,是百忙中抽时间来的,天这般冷,可他却日夜都守在城上。
离开潘濬这,马謖並未立即返回城头,而是路上匆匆买了一些酒肉,来到了于禁所在的院落。
小院清幽乾净,夜色下露出青石路面。几株老梅在墙角凌寒绽放,幽香暗浮。
于禁正负手立於廊下,望著阴沉的天空出神。他穿著一身深蓝色棉袍,外罩半旧裘衣,气色比之前在大牢,已然好了太多。
“於將军。”马謖熟络的喊了一声,“天气寒冷,謖特备薄酒粗食,与將军共饮几杯,驱驱寒气。”
于禁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酒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你最近很忙,有日子没来看我了。”
马謖笑了笑,两人径直朝屋中走去。
將酒食放下,一一摆开,马謖这才开口,“是啊,只怕接下来,更没时间来看您了,还望於將军莫要怪罪。”
“吕蒙要攻城了?”
“將军明鑑,只怕也就在这两日了。”
马謖虽然不知道西边的具体情报,但是,他相信援兵应该快了,刘备收到自己的书信,必然有所行动,何况,之前还提醒过费观,夷陵的失守,必然会引起警觉。
两人对饮了几碗后,马謖沾著酒在桌上的酒水,標出了夷陵和秭归。
对于禁,马謖没有隱瞒,將成都定会派兵驰援,之前还提醒过费观的事,都告诉了他。
于禁看著马謖,欣慰的点了点头,“你提前警示费观,又向成都求援,这两步棋,如今看来,却是牵动西线全局的妙手。一旦益州援兵到来,西线攻守之势必將逆转。幼常,你的眼光不拘於江陵一城,当真令人佩服。”
这番话出自于禁之口,分量极重。
他虽为降將,但毕竟统兵多年,战功赫赫,其军事眼光与判断,绝非寻常將领可比。
马謖並未因于禁的称讚而自得,只是微微欠身:“將军过誉。謖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西线安危,关乎江陵侧翼,不得不慎。”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点桌上代表“秭归”的位置上,“眼下西线,恐是僵持之局,关键便在这秭归能否守住。”
于禁点头,“不错。吕蒙若取不下秭归,仅凭夷陵一城,面对源源而来的益州援兵,压力岂止倍增?他將如鯁在喉,寢食难安。”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马謖:“一旦西线受挫,东线若再迁延日久,等到关將军回兵,则江东此番偷袭,恐將徒劳无功,反损兵折將。
故,依我之见,无论西线能否速取秭归,吕蒙强攻江陵之日,都已近在眼前。他拖不起,也等不起了。方才你言其不日攻城,確是真知灼见。”
马謖頷首,为于禁和自己重新斟满酒碗,“將军所言,与謖不谋而合。吕蒙本想攻心为上,不战而取江陵,强攻虽下下之策,但现在他也別无他法。
于禁放下酒碗,又好奇地问道:“关將军……何时可回师?”
这才是江陵攻防战,乃至整个荆州战局,最核心的变数。
关羽若能及时回援,与江陵守军里应外合,则局面將彻底扭转。
“我派人给关將军送信,劝他不必急於回援。当一鼓作气,先破樊城,再行回师不迟。謖在此,可保江陵至少一月无虞。”
“什么?!”
于禁双眼圆睁,死死盯著马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你竟然让关將军先破樊城再回兵?幼常!你可知这是何等险棋?!
樊城虽围,然曹仁善守,徐晃援军已至,曹操大军不日南下!此时不当机立断,速速回师以解江陵之围,反而要继续攻打樊城?
若樊城久攻不克,江陵再有失,则关將军大军进退失据,將成瓮中之鱉!荆州大势,顷刻覆亡!你……你竟敢出此主意?还敢妄言守住江陵?!”
面对情绪有些激动的于禁,马謖却异常平静,“將军稍安,謖既敢作此建言,自有道理。敢问將军,若您是曹操,闻听关將军得知江陵被围,立即撤军回救,您会如何?”
于禁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衔尾追击,与吕蒙前后夹击,必令关羽溃不成军……”
马謖摇头,“那倒未必,依我看,曹操会放任关將军安然离去,他更希望关將军和江东陷入死斗,好坐收渔利。”
“这……”于禁愣了一下,“若是这样,那对你们来说,也不算坏事,能安然退兵,岂不可以专心对付吕蒙?”
马謖苦笑,“一旦退兵,夺取襄樊,只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于禁瞪大眼睛,深感费解,“到了这种时候,敌人已经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你竟然还想著夺取襄樊?”
马謖神秘一笑,“確切的说,我只在乎襄阳,当然,要取襄阳,必先取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