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幸曲阜
晴光覆野,秋空澄明。慕容彦超之乱初平,烽烟逐渐弥散,兗州城也重新恢復了秩序。
郭威带著郭侗、郭荣、郭信三位皇子,以及枢密使王峻,还有新近赴任的顏衎,数十骑轻装简从,自兗州驰出,径直往曲阜而去。
马蹄踏过微湿的泥土,地面微颤。
沿途百姓虽然依旧破衣烂衫、面有菜色,但在面对一支打著旌旗的骑兵队伍时,儘管依旧有著些许慌乱,却终究没有立刻转身四处逃散。
周师入兗州,郭威严令诸军不得扰民,同时拿出慕容彦超府库中的財货安抚住了三军將士。
並且还將慕容彦超搜刮而来的布匹、粮食,全都分发给了兗州百姓。
在顏衎抵达行在之前的几天时间里,郭威便一直在办理此事。
寥寥数日之间,大周圣天子的仁德之名,已悄然在从兗州城中四散传扬出去。
曲阜,鲁国故都,孔子故里。
一中年儒生模样打扮的人,带领著一队隨从,似乎是在在城门之前等待著什么。
不多时,只见一队轻骑直奔曲阜西门而来,身后激起烟尘滚滚。
那中年儒生见状,当即迎了上来,撩起衣袍,朝著郭威躬身下拜:“臣,曲阜令孔仁玉,拜见官家。”
“臣疏忽大意,礼数不周,伏乞陛下恕罪。”
说罢,伏地深深叩首。
郭威驻马而立,轻嘆一声。
“兗州百姓饱受逆贼苛政之压、顛沛流离之苦,如今方得一隙喘息。”
“若朕大张旗鼓而来,必使得苍生惊慌,黎庶难安,又何以抚定泰寧军民。”
“更何况,朕早有旨意传下,文宣公又何罪之有呢!”
孔仁玉听后,心下大安。
没曾想,半年前將汴梁城几乎杀掠一空的郭威,竟还有这一份仁心。
甭管郭威是真心还是假意,单看这份姿態却是做得足足的。
说来,这还是孔仁玉第一见到郭威呢!
孔仁玉,字温如,孔子第四十三代世孙。
后唐长兴三年,其父孔光嗣病逝,孔仁玉袭封了这文宣公的爵位。
八年后,后晋天福五年,孔仁玉从龚邱县令迁任曲阜,直到如今。
当时的郭威还在刘知远麾下,人生轨跡完全错过。
因此,两人之前並没有见过。
刚接到郭威詔諭,说是圣驾將抵曲阜祭拜孔子,还特意嘱咐接驾务从简约、毋得科扰百姓时,孔仁玉是极为惊恐的。
是的,惊恐,不是惊喜。
为何?
只因为在此之前,郭威可谓是凶名赫赫啊!
平定三镇、北拒契丹、篡夺汉室、黄旗加身,任谁都得道一声狠角色!
直到前些时日,郭威开仓放粮,賑济灾民,还派出军队给百姓维修房屋的消息传来,孔仁玉才对郭威的印象有所改善。
如今见到郭威並不似想像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颇有一身悲天悯人的仁君气度,自是讶异非常,心中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谢官家宽宥!”
言罢,孔仁玉站起身来,拉著马笼头,走在前面,为郭威一行引路。
待到了城门口,郭信挥起马鞭,拍马便要入城,为郭威清理道路。
毕竟,就算是郭威再不讲究排场,但还是要为基本的安全负责的。
然而,郭信刚要催马入城,就被郭威一把拦下。
“这般大张旗鼓,必然惊扰百姓。何况,此文宣王之故里也,安可纵马疾驰?”
又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谓眾人道:“朕此番微服巡幸,只为祭拜先师、察视民生。尔等且隨朕一同步行入城,不得惊扰乡邻。”
说罢,便带头下马步行。
孔仁玉见状,心中愈发感动。
如今战乱方止,尚有贼兵流窜。
郭威为防止惊扰曲阜百姓,竟然要步行入城。
这是对他何等的信任啊!
一眾人牵马入城,只见街道两旁的店铺间或开张,往来也渐渐有了行人,足可见孔仁玉这些年將曲阜治理的很是不错。
毕竟,慕容彦超自打抗拒移镇之后,便將泰寧四州的钱粮金帛全都给劫掠了一空,曲阜自然也是难逃一劫。
郭威见曲阜城中虽还有些冷清,但却也算是秩序井然,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孔卿,朕知曲阜经战乱之苦,民生凋敝。然今日所见,街巷有序,黎庶安业,炊烟渐起。足见你治理有方,用心尽责。汝能以仁心抚民,以礼法治邑,不负孔圣后裔之名,更不负朕之所託啊!”
孔仁玉躬身顿首,揖礼答道:“官家谬讚,臣实愧不敢当!”
“此皆陛下仁政普照,臣不过尽分內之责,恪守先祖教诲,安抚百姓罢了。”
郭威听罢,眼中满是讚许。
“非也,乱世之中,能守一方安寧,抚辑流亡,非有才干与仁心兼具者而不能为也!”
说到这里,郭威突然话锋一转。
“这些年来,朕辗转多地,所到之处,军民將吏眼中多有戾色。或为战乱所迫,心怀怨懟;或为苛赋所累,面露愁容;或为兵戈所惊,满眼惶惶,从未见过似这般安寧平和之象。”
“唯独到了曲阜,百姓风貌,竟全然不同。虽经兵燹,衣饰尚显寒素,眉眼间亦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无半分戾气与惶惑。”
“街巷间,老嫗在檐下缝补,孩童在巷口嬉戏,虽不喧闹,却透著一股安稳。”
“外界百姓若是见到朕身后这班侍卫,轻则战慄,重则惊走。而曲阜百姓,虽亦有畏惧,但却从容淡定,泰然自若。”
“不知孔卿,可否能为朕解惑?”
孔仁玉闻言,不禁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陛下,乱世之中,兵戈扰攘,法度废弛。百姓久歷顛沛,所见皆为杀伐,所受皆为苦难。心中自然积满戾气,常怀惶惶。”
“有道是,无礼则无规,无规则无安。百姓不知何为敬畏,何为谦和。唯有以暴戾而自保,以惶惑而避祸。”
“而曲阜乃先祖之故里,世沐圣贤礼教之风。因此,即便经此兵燹,臣亦不敢轻废教化之事。臣上任以来,虽无力即刻修復疮痍,却始终以礼为纲,教化百姓,明尊卑而知进退,守邻里之礼,存敬畏之心;启蒙孩童,习诗书而懂谦和,明是非而辨善恶。”
“礼者,非繁文縟节,乃立身之本、安邦之基!可化暴戾为温良,解惶惑为安稳,让百姓在礼教浸润之下,知有所守、心有所安。”
“百姓识礼,则懂敬畏而不妄惧,知谦和而不生戾;邻里守礼,则互敬互让而无纷爭,同心共济而渡难关。”
“是以,曲阜百姓能有此风貌,非臣之微末功劳,实乃是礼法浸润教化、滋养民心之效用也!”
郭威听后,神情肃然,若有所思。
说话间,一行人便到了曲阜县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