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謁孔庙
郭威休息一夜,又焚香沐浴。翌日一早,便在孔仁玉的陪同下,前往了曲阜孔庙祭拜。
曲阜孔庙,始建於孔子死后的第二年。
弟子们將其生前的故所居堂立为祠庙,岁时奉祀。
隨著董仲舒提出『抑制百家,推明孔氏』,孔子的地位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至东汉时,桓帝下令修建,並以孔子后裔孔和为守庙官,孔氏世职由此开始。
汉魏嬗代,文帝曹丕又下詔在鲁郡修葺旧庙,然至西晋末,又庙貌荒残。
待至东魏,丞相高欢下令修缮孔庙,雕塑圣容,旁立十子。孔庙塑像,十哲从祀,盖由此始也。
及至唐朝,五经確立,科举盛行,太宗、高宗、玄宗、代宗、懿宗五朝先后大规模扩建、修缮孔庙。
唐末丧乱,武人至上,文教不兴,孔庙至此衰败。
郭威来此之前便想到过,孔庙可能已经因为战乱而变得残破不堪。但却没有想到,如今的孔庙竟然会是这样一片残垣断壁。
只见唐玄宗开元七年时,为孔庙修建的围墙,已经全部颓圮。
眾人向里面望去,又见唐高宗乾封元年时,在旧庙周围修建的庞大建筑群,也都尽数倾塌。
唯有中间的文宣王殿,依旧傲然地矗立在那里。
歷经千年,屹立不倒。
郭威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孔卿,文庙何以残败至此?”
孔仁玉听罢,不由得轻嘆一声,脸上满是落寞。
“启奏官家,黄巢之乱时,贼过曲阜,文庙为流寇洗劫。时唐廷衰败,已无力维护。”
“不久之后,朱瑾逐节度使齐克让,自据兗州。朱瑾性情贪鄙,在曲阜大肆搜刮,文庙再遭破坏。”
“再后来,后梁大將葛从周攻陷兗州,宣武军入曲阜,又將文庙付之一炬。”
说到这里,孔仁玉顿了顿,露出了一副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许是天公作美,当大火烧到文宣王殿之时,突降瓢泼大雨,这才保住了旧庙。”
眾人闻言,全都有些沉默。
因为之后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从朱温开始到刘承祐为止,中原一共歷经四朝十一帝。
除了后唐明宗李嗣源还有些明君气象之外,剩下的人……不提也罢!
而李嗣源又在位不久,期间还要尝试处理解决伶宦乱政、官吏贪暴、將帅专权等严峻尖锐的社会问题,自然也没有閒暇去顾及一个区区的文庙了。
最终,还是郭荣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我观曲阜百姓颇为爱戴孔氏,文宣公缘何不组织人手重新修葺呢?”
孔仁玉听后,收起苦笑,神色肃然。
“回稟楚王殿下,正是因为曲阜百姓爱戴孔氏,我才不能驱使他们。”
“如今世道乖离、民生凋敝,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温饱尚是奢望,我又怎好驱使他们来修缮文庙呢!”
“更何况,自唐末丧乱至今,战乱频仍。出镇兗州者,多似慕容彦超这等奸恶贪暴之辈。若將文庙修復,反而会给曲阜百姓招来祸患。”
“况且,臣若不顾百姓死活,强迫他们修葺文庙。只怕圣人在天有灵,反而会难以安息!”
说罢,引导眾人,沿著之前在废墟中清理出来的道路,走向了文宣王殿。
至文宣王殿前,孔仁玉推开了斑驳的朱门。
殿內的孔子圣像依旧是那般神色庄严,目光如炬。而周围的神龕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夺目,儼然就是这个乱世的最好写照。
不过,儘管文宣王坐像变得十分陈旧,但通过细节处,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孔仁玉经常有派人打扫。
这时,隨行而来的郭侗、郭荣、郭信三兄弟,分別將手中牛头、羊头、猪头放在了神龕前的香案上,旋即重新回到了郭威身后。
郭威一步上前,撩起衣袍,直直地跪在了最前面的蒲团上。
这一举动,顿时在场眾人都十分吃惊。
没想到,郭威丝毫不顾帝王的威仪,竟然向孔子行了叩拜之礼。
眾人见状,也都连忙跪了下来。
只是有人虔诚肃穆,有人慢了半拍,还有人忿忿不平……
“官家,怎可如此!”
“您乃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孔子虽为圣哲,终究是前朝先贤。陛下亲行叩拜之礼,於礼制不合,恐失帝王威仪啊!”
王峻情急之下,竟然来不及措辞,完全忘了避讳郭威的名讳。
毕竟,郭威叩拜孔子这件事的政治影响太大了。
王峻作为武將之首,绝不可能坐视郭威有任何重用文臣的想法与举动。
旋即转过身来,对著孔仁玉大声呵斥,暴怒道:“孔仁玉,尔枉为圣人后裔,见天子叩拜陪臣而不劝阻,这就是圣人传授你的礼仪规制吗?”
此言一出,孔仁玉当即脸色一变。而另一旁的顏衎,则是暗中攥紧了拳头。
“官家……”
郭威摆了摆手,仰视著面前的孔子圣像,肃然道:“文宣王,百代帝王师也,得无敬乎!”
说罢,郭威躬身下拜,神色恭敬,叩首三次,口中默念。
“先师在上,郭威不才,愿承圣人之道,推行仁政,安抚百姓,终结乱世,还天下以太平!”
听罢此话,顏衎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祭拜完毕,眾人站起身来。
孔仁玉献上了一部《春秋》,意味深长道:“官家,夫子所传之道,在仁,在礼,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郭威接过典籍,轻轻摩挲著泛黄的书页,似是从书中的文字与孔仁玉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孔卿,何为儒?”
孔仁玉不假思索,当即回道:“所谓儒,非仅为饱读诗书、身著儒衫之辈,亦非迂腐守旧之学,实为立身之根、治国之道,乃是安民心、定社稷之准则也!”
一旁的王峻闻听此言,一双虎目几乎愤怒地要喷出火来。
这时,只听得郭威又道:“以儒治国,可使天下太平?”
孔仁玉闻言,拋却所有犹疑,完全无视了王峻的仇视。
“须去做,方可知晓!”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而此时,郭威则是回想到了郭侗的那一句。
『再艰难,也总有人去做!』
转瞬之间,郭威又想到了冯道的那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郭威闭目沉思良久,待再次睁开双眼,一双虎目之中已儘是坚定之色。
“孔卿,隨朕回京吧!”
听罢此话,顏衎那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悄然鬆开……
郭威以弟子礼祭拜孔子的消息,火速传遍天下,立刻引起一片物议沸然。
各镇节度使的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惊慌,有的不屑,还有的解脱……
但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
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消息传回汴梁,冯道手中拿著郭威拜謁孔庙的驰报。
手指微颤,喃喃道:“苦等四朝,未曾想郭雀儿竟是真主!”
旋即又想到了那个重瞳少年,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隨后喜极而泣,迟暮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天下……,终是有再见太平之日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既有欣喜,又有解脱,还有著说不尽的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