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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恍然

    《salty & sweet》的妆造实在是过於亮眼,以至於柳冬寧三个人的打歌舞台直拍在两小时內播放量都突破了百万。银色鳞片上衣裹在柳智敏的身上,配著黑色短裙和高筒黑靴,加上她极具侵略性的美貌,让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黄金蟒”这个词。无数粉丝说她像一条还没有彻底化形的精怪,在舞台上漂亮得有些超出人的想像,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感。
    这张精心製作的迷你专辑真的带来了很多的惊喜,主打歌带来了aespa从未尝试过的全新概念,每首收录曲的质量都极高,还有非常用心的妆造和mv,社媒平台上此前把sm骂得狗血淋头的粉丝舆论开始转变风向,这种变化也传递到了aespa四个人身上,宿舍被笑声填满。寧寧时不时把社媒上粉丝的表情包和彩虹屁截图甩进宿舍群,紧接著是成员们七嘴八舌的討论。winter说《thirsty》的评价比主打还要高,寧寧在讚美著柳智敏在mv里展现出来的美貌,giselle躺在沙发上吐槽给她的妆造像伴舞,下次见到金宇锡要跟他打一架。柳智敏也在笑,开口附和著。
    每一个辐散而来的好评,越深思却越像是向內的一把匕首。她知道那些数字和好评背后有多少是他的功劳,知道那些认可里有多大一部分经由他手。而为她们缔造这些的那个人,陪伴她们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待那个时间节点的到来,一声不吭地走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打破他们之间那道说不清从哪里来的隔阂。最让她犹豫的是,她现在不明白沈忱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在已经碰壁了数次之后,她不敢再主动踏出那一步。
    去sbs录人气歌谣的当天,首尔又下起了细雨,被风推著飘洒,落在叶上不留声音。电视台后楼停车场的廊道里,灯柱上晕开淡淡的光圈,staff还在收拾道具,撑著伞进进出出。
    今天的录製进行到了很晚,《thirsty》是aespa当天录製的最后一首歌。虽然已经唱了很多次,她仍然在自己私服的兜里放了一张《thirsty》的歌词稿,时不时会拿起来看一眼。
    这首歌第一次预录的时候,柳智敏在监视器前看自己的走位时,听见身边的灯光老师小声说了一句“这首真的太好听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听著那段她已经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旋律从耳机里传过来,仍然无法完全保持平静。
    等她们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路灯下细雨在空中飘转,即便临近夏天,天气里仍然保有著一丝寒意。她们站在屋檐下,等待保姆车的到来。崔秀妍站在柳智敏旁边,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从右边斜进来的雨,顺手帮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柳智敏低声道了谢,往前站了半步,离雨水再远一些。
    winter已经把帽子压到了眉眼上,手插进兜里,往外面的雨幕张望了一眼,神情昏昏沉沉的。
    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场打歌舞台,她们都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不远处,几个staff聚在廊道边聊天。柳智敏站在他们斜后方,听著他们的声音顺著雨势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这周的舞台不错,大家状態都保持得不错。“
    “每天都要录至少两首歌,每首歌录三遍,也是够辛苦的。”
    “这次非主打都花了很多心思,多表演几首也是好的。”
    “对,thirsty这首真的厉害,我看音源已经爬得比主打还高了。“
    “我也这么觉得,整张专辑里最好听的就是这首,编舞设计得还比较有活力,但是感觉和歌词、旋律不是很贴…“
    她的手抵在廊柱边缘,静静地听著他们的討论。她也觉得编舞和这首歌本身不是很契合。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唱这首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压抑。她以为是自己代入太深,或者是这首歌的编曲本身的缘故,一直没有深究。
    “这首歌好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几个工作室做的??“
    “曲库上这首歌归属一个独立製作人,没怎么听说过。“
    “独立製作人?“说话的人停了一下,“誒,我记得不是沈理事写的吗?“
    柳智敏握著廊柱边缘的手,在那个名字出来的瞬间,悄悄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就那么保持著原来的站姿,把那几个人的声音听得更仔细了一些。
    “你记错了吧,曲库上写的不是个英文名吗,之前got的那张专辑沈理事是署的他自己的名字。”
    “他应该是没记错的。“另一个声音接了进来,听口音,应该是个年轻些的男生,语气篤定,“那天我刚要从录音室出来,在门口遇到的理事。出门之后发现外面在下雨,我回去取的时候路过录音室,他就在里面。就四月初的事情,没有隔很久。“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沈理事在录音室待著不稀奇——“
    “之前我听赵宇哲总监说过,理事想在专辑里再加一首抒情曲,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写出来。《thirsty》是录的最晚的一首歌吧?我估计多半就是这首歌花了很长时间。“
    听到这句话,柳智敏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她们。
    那天在下雨。四月,下雨,深夜,录音室。
    这几个词让她很容易地想起她发烧住院的那一夜,那天也是在下雨。
    她开口了,声音直接地穿过人堆,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你说,那天在下雨?“
    几个staff都回过头,像是没有料到她会搭话,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说他“路过录音室“的男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对,下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出门发现没带伞才又回去的。“
    “你確定是四月份的事吗?“柳智敏没有意识到,她此刻其实有些失礼,但是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確定,四月初。“他想了想,“大概是四月上旬,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柳智敏记得他好像是策划部的,叫金承赫——不太確定地说:“但是曲库的署名该怎么解释呢?“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开口了,是后期组的人,他说得很快,也很篤定:“我不知道理事为什么不用自己之前的署名。不过我也感觉词应该是他写的。上次开製作会的时候,录音室李哲勛老师说thirsty的唱段分配,是理事在写词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结合了四个人各自的音色特点去设计的,后来他好像意识到说多了,就没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柳智敏把他的话逐字逐句地刻在心里。
    她记得,录音那天李哲勛带著一份写满备註的歌谱,几乎把每一处咬字、每一段气口的细节处理都跟她们反覆校对,比她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录音室老师都更熟悉她们的声音。熟悉得像是某个更了解她的人,事先帮他整理好的。她当时以为只是这个老师很细心,做功课做得足。
    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他的功课,她的直觉是对的。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了今天上台前压在里面的歌词稿,展开,把最下方的署名行找出来。
    cillian。
    那个名字印在纸上,墨色清晰。她盯著它,那层迷雾被一瞬间捅破,顿悟的感觉从太阳穴往后漫开,某个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问题,在今天终於被摁上了正確的答案。
    记忆里,在水原的那件老房子,她从一叠旧照片里翻出的那张清秀的年轻男生的照片。照片背后那个黑色签字笔写下的一行字:to killian。
    和cillian只差了一个字母,落在纸上看起来不同,读出来,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自己藏在一个字母的偏差里,觉得没有人能认出来。
    柳智敏把那张歌词单攥紧了握在手里。
    她没有说话,几个staff对她投来探询的目光,她冲他们点了下头,算是致谢,然后把目光收回,落在前方的雨幕里。
    她的脑子里开始往回倒带,那些记忆接连浮现在眼前,一件接一件,像是被某只手重新牵了起来。
    专辑的最后一首收录曲拖到离回归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才录音。她那时候只以为是词曲在反覆修改,推迟了后期製作的时间。实际上她只猜对了一半,那首歌一直就没有完成过,一直等到那个下雨的夜晚,等到她病倒、掛著点滴躺在病床上的那一晚,等到他被她的质问逼迫到无法面对那一晚。之后他回了录音室,完成了那首歌。
    她每次唱那首歌都会感到莫名的悲伤,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从哪里来,只觉得那些歌词下有种无法命名的情绪在止不住地向外渗著,如同水漫出了容器。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代入太深。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代入,而是共鸣,那种悲伤正是因为她而诞生的,是他在那个雨夜里无处释放的情绪的具象化。
    李哲勛只是拿著他留下的那份“地图”走进了录音室,按图索驥,把那首歌完成。他让別人去做完了他不打算现身去做的事。他一直躲著她,从那首歌开始创作的那一天之前,他就一直在躲著她,之后找到了一个合適的载体,躲进一个借来的名字里,努力地让整件事情不留他的任何痕跡。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他仍然对她有感情,有非常深的感情,深到足以让他在凌晨的录音室里为她写一首歌,深到足以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她醒来,深到足以让他站在练习室走廊的玻璃外面,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她很久,又在被人发现之前悄悄离开——他从来没有打算告诉她这一切。他打算把这些全都带走,一点声音都不留地带走,回到他自己的国家,把那首歌压在一个借来的名字下,把所有的证据都处理乾净,然后消失。
    他以为他会成功的。
    他大概没有想到她的中文能够听懂那么复杂的对话,没有想到她会在楼梯间恰好听见那个电话,没有想到她会在外婆家的杂物间里看见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更没有想到今天停车场廊道里的这场閒聊,会把剩下的那块最后的拼图递到她手里。
    killian,cillian,同一个发音,同一个人,同一首歌。
    那道隔阂从哪里来,她现在终於知道了。那不是真实存在的距离,那是他亲手砌的一道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把自己关在里面,把她挡在外面。
    但是他最后仍然给自己留下了最后一丝的念想。
    身后传来寧寧的声音:“欧尼,车来了,可以走了。”
    柳智敏没有动。
    “智敏欧尼?”
    “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腿已经迈了出去。
    “rina?”
    崔秀妍的声音从身后跟上来,“智敏,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而是衝进了雨幕中。雨打下来,第一滴落在鬢角,凉的,沿著颈侧往下滑了一道。她没有停,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廊的灯光里穿出去,从停车场的车阵里绕过去,雨里的夜风迎面推过来,把她散落的几缕髮丝都吹到了脸侧。
    她边跑边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划开屏幕,那个对话框静静躺在置顶,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多月前,是她在大阪给他发的那一条,之后她就再没有打开过对话框。
    手指按上屏幕,她几乎没有停顿。
    ——你现在在哪里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电视台大楼外面,路边停著稀稀拉拉的几辆计程车,引擎盖上积著一层薄薄的雨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
    ——在家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但已经足够了。
    汝矣岛。那个地址她记著的,她自己也没料到她会记著,当时只是他隨口的一提,就那么留在了脑子里,像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的坐標,一直安静地压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等到今晚这个时候,被她重新找了出来。
    她抬起手,对著路边第一辆亮著顶灯的计程车往前踏了一步。
    车门拉开,她弯腰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一个金色长髮、外套被雨打湿了一片、妆容精致的女孩,呼吸急促,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了顏色。
    “去哪里?”
    “汝矣岛,“她把那个地址说出来,没有一丝犹豫,“麻烦快一点。“
    计程车驶进夜里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往后退,雨刷哗哗地来回扫著前挡风玻璃,扫开水雾,又覆上,再扫开。柳智敏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去想敲门之后该说什么,也没有想他会是什么反应,更没有在这辆计程车里把后续的每一步在脑子里排练一遍。她现在只有一件事,就是车子在开,路在往后退,汝矣岛在前面,他在前面。
    剩下的事情,等到了再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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