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立冬又至
立冬那天,陈砚是被风吵醒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巷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地掉,满天都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外屋比里屋还冷。他打了个哆嗦,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赶紧把门关上,转身去开暖气。老旧的暖气片咕嚕咕嚕响了一阵,慢慢热起来。
他把面板、擀麵杖、馅料盆都搬到收银台上,开始和面。
苏晚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擀皮儿。她看著那一桌子的东西,愣了一下。“立冬了?”
陈砚点头。
苏晚放下保温袋,走过来。“我帮你。”
两个人一个擀皮儿,一个包。苏晚报的饺子还是那么好看,一个个挺著肚子站得笔直。陈砚包的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去年又好了一点。
包著包著,苏晚忽然说:“又是一年。”
陈砚愣了一下。是啊。又是一年。去年立冬,他们也是这么包的。前年也是。每年立冬都包饺子。爷爷在的时候包,爷爷不在了也包。一年一年,就这么包下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擀皮儿。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好了。两个人跑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收银台上的饺子,眼睛都亮了。“叔叔,今天吃饺子?”
陈砚点头。“立冬了。吃饺子。”
他煮了一锅,四个人围著收银台吃。小光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馅。“好吃!”
小美也点头。“比我妈包的好吃。”
陈砚没说话,但心里美滋滋的。他看著那两个吃得满嘴油的小人儿,忽然想起小光去年说的话。“一天一天来,冬天就过完了。”
今年冬天,也会过完的。
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穿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拄著拐杖。他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在写作业。老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放在台上。陈砚拿起来一看,是《论语》和《孟子》。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他翻开一本,扉页上有那个圆形的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老头说:“这两本书,我借了五十年了。”他顿了顿。“一直想还,一直没捨得。前阵子听说你们书店还在,想著该还了。”
陈砚把那两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老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然后他看著角落里的小光和小美,忽然笑了。“我小时候也坐那儿。”
陈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头说:“那时候上小学,天天来。你爷爷给我搬小板凳,让我坐角落里看书。”他收回目光,看著陈砚。“你爷爷呢?”
陈砚说:“走了。两年了。”
老头愣了一下。“两年了?”
陈砚点头。
老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比他大几岁。”他没说完,眼眶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著陈砚。“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老头看著他,看了几秒。“好好守著。”他转身,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五十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上册中册下册,一套一套的,都回来了。”
陈砚点点头。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
这些鸽子,飞了五十年,终於飞回来了。
傍晚,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接人。
小光的妈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女儿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脸上露出笑。她走进来,轻声说:“小光,该走了。”
小光抬起头。“再等一会儿?”
她妈妈摇摇头。“明天再来。回家吃饭了。”
小光合上书,站起来,跑过来。小美也跑过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忽然一起回过头。“叔叔阿姨明天见!”
陈砚挥挥手。苏晚也挥挥手。她们跑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著那些光禿禿的树枝。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看著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没有摸。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那块地。月光照在地上,黑油油的,平平整整。明年春天,这里会种上西瓜和豆角。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凉的,硬的。
他站起来,走回前面,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想起那个老头的话。“我小时候也坐那儿。”
每个来还书的人,都这么说。他们小时候都坐过那个角落,看过那些书,坐过那些小板凳。现在他们长大了,回来了,把书还了。但那个角落还在,那些小板凳还在,那些书还在。
新的小孩会来。坐那个角落,看那些书,坐那些小板凳。就像小光和小美一样。就像那些来还书的人小时候一样。一年一年,一代一代。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那个还《平凡的世界》的男人。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男人从布袋子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看完了。再借两本。”
陈砚低头一看,是《白鹿原》和《秦腔》。他抬起头,看著那个男人。
男人说:“上次借的《百年孤独》看完了,想看看咱们自己的。”
陈砚点点头,把书收下,又从书架上找出那两本书,递给他。
男人接过来,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谢谢。”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立冬了,该加衣服了。”
他走了。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他又来了。”
陈砚说:“嗯。”
苏晚说:“第几次了?”
陈砚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苏晚笑了。“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陈砚点点头。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是啊,会一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