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京赏功
汴梁城外,宣德门下,晨雾將散未散。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汉,有牵著牛绳的庄稼人。他们天不亮就来了,谁都不说话,只是伸著脖子往北看。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烟尘渐起,旌旗从雾里一点点露出来。先头骑兵踏著尘土走近,甲光映著晨露,闪成一片。接著是步卒,脚步沉沉,踩得官道微微发颤。再后面是輜重车,一辆接一辆,绵延数里。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娃扛到肩上。
一个老汉拉住从身边走过的年轻士兵,声音发颤:“太原真的拿下了?”士兵咧嘴笑:“拿下了!北汉没了!”老汉愣住,又问:“那……还打吗?”士兵挠头:“还打。但陛下说了,等统一天下,就不打了。”
符皇后站在城门洞里,一身浅素宫装,不施粉黛。她手里攥著那枚旧玉扳指,攥得指节发白。那是柴荣临走时留下的,说“拿著,朕回来换”。从高平到太原,从春天到夏末,她一直带在身边,夜里就压在枕头底下,白天就揣在怀里。
小符娘子站在她身后半步,是进宫陪伴姐姐的。她看著姐姐的侧脸,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姐姐在忍。
大军越来越近,队伍最前面那道身影渐渐清晰。柴荣骑在马上,一身常服,风尘僕僕。他瘦了,比出征前瘦了一圈,下頜的线条更硬了。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井。
符皇后看著那道身影,眼眶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扳指,又抬头,没有动。
旁边小符娘子低声道:“姐姐,陛下来了。”符皇后没应,只是把扳指又攥紧了些。
柴荣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看见城门洞里那道素色身影,大步走过去。甲叶不响了,马蹄不响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符皇后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柴荣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那枚旧玉扳指递过去:“陛下……”
柴荣没接。
“留著。”他说。
符皇后一怔。
柴荣看著她:“朕说过,回来换。现在朕回来了,扳指不换。”
符皇后攥著扳指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很轻:“臣妾……”
柴荣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印子,是攥扳指攥的。“走吧,”他说,“咱们回家。”
城门口,百姓们看见这一幕,不知谁喊了一声“陛下万岁”。声音炸开,此起彼伏。有人使劲往前面挤,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柴荣没停步,只是偶尔侧头,看看路边的百姓。
垂拱殿。
刘词、张永德、韩通、赵匡胤、曹彬、潘美等人分列两行。殿內安静,烛火一跳一跳的。冯道没来,柴荣问起,旁边人说太医说令公身子不大好,柴荣眉头微皱,没说话。
他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太原已下,北汉已灭。但天下未平,诸位不可懈怠。”顿了顿,“今日只一件事——赏功。”
张永德上前,展开册子,高声宣读:
“石守信,追赠忠武军节度使、太尉,諡忠壮。其子石保兴,入幼武营,由大周抚养。”
殿內安静了一瞬。
“符彦卿,加食邑一千户,赐实封三百户,赐號推忠协谋功臣,赐繒彩、鞍勒马,命归本镇,以固北疆。”
“刘词,授太子太师、枢密副使,赐號推忠佐理功臣,遇朝会可赐座,不须常朝。”
“张永德,加检校太尉,赐號推忠协谋功臣,钱三百千,绢二百匹。”
“韩通,加检校太傅,赐號推忠协恭功臣,钱二百千,绢一百五十匹。”
“李重进,加检校太保,赐號推忠翊戴功臣。”李重进、刘继业二人皆不在汴梁,遥授。
“史彦超,授华州节度使,赐號推忠翊戴功臣。”
“向拱,授义成军节度使,加河东行营前军都监,赐號推忠协恭功臣。”
“刘继业,加忠武將军,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赵匡胤,擢殿前都虞候,赐號翊卫功臣,钱一百五十千,绢一百匹。”
“曹彬,擢枢密承旨,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潘美,擢枢密副承旨,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马仁瑀,擢殿前都虞候,赐號翊卫功臣,钱八十千,绢五十匹,弓一张,箭百支。”
其余將领各升一级,赏绢帛若干。
眾將跪地,齐声:“谢陛下隆恩。”
柴荣抬手,让他们起来。他目光在赵匡胤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曹彬、潘美身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福寧殿,夜深。
烛火昏黄,照在帷幔上,一晃一晃的。符皇后换了家常衣裳,头髮只用一根银簪綰著,几缕散下来,垂在耳侧。
柴荣靠在榻上,闭著眼。她坐在榻边,端著一碗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凉,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眼睛没睁开。
“瘦了。”她说。
“瘦了好,跑得快。”
她没笑,只是又舀了一勺。
他睁开眼,看她。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著颤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在案上。
“过来。”他说。
她怔了怔,起身坐到他身边。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她的手凉,他的手掌热,一点点暖。她低著头,不说话,耳根慢慢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放著。展开,念出声:“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她的脸一下红了,伸手要去抢。他举高,不给她。她够不著,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朕带著呢。”他说,“从太原一路带回来。”
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攥得很紧。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发间的梅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和那个小布包里的一样。他闭著眼,过了很久,忽然问:“冯令公的身子,太医怎么说?”
她抬起头,声音轻下来:“太医说……不大好。令公年纪大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日,让昝怀恩去看看。他治得了朕的身子,也该能治令公。”
她点头。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替她拂开鬢边那缕散落的髮丝。她的脸更红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朕的身子,昝公怎么说?”他问。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昝公说,陛下比出征前好多了。再调理几个月,就能大不一样。”
他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著他,忽然问:“陛下,还走吗?”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很亮,像大寧宫外那口井里映著的月亮。
“走还是要走。”他说。
她的手紧了紧。
“但不会走那么久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扳指又攥紧了些。
他伸手,握住她攥著扳指的手,指腹轻轻摩挲那枚玉面。
她手一颤,他收紧了。
烛火跳了一下,帷幔的影子晃了晃。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掌心贴著她的后背,手指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窗外,大寧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