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定策南图
垂拱殿早朝,文武分列两班。柴荣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他比出征前瘦了一圈,但腰背挺直,眼神沉稳如井。殿內安静,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王朴从太原派人送来的《平边策》,昨日已传阅诸臣。
“王大夫的《平边策》,诸位可都看过了?”柴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中又静了片刻。翰林学士李昉出列,拱手道:“陛下,朝散大夫所言『先易后难、先南后北』,臣以为不妥。南唐地广兵多,李璟虽非明主,然其国富庶,百姓安居。贸然南征,万一受挫,契丹乘虚而入,大周將腹背受敌。”
柴荣没说话,看向兵部尚书张昭。
张昭沉吟片刻:“李学士之言有理,但王大夫之策亦非全无可取。契丹新败於北汉一战,两三年內无力大举南下。此时不取淮南,更待何时?”
“臣附议张尚书。”左驍卫上將军,充枢密使吴廷祚(专职枢密使)出列,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淮南十四州,乃南唐赋税重地。取之,则南唐元气大伤,我大周国力倍增。此消彼长,天下大势在我。”
柴荣转著玉扳指,看向范质。范质是宰相,位高权重。
范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臣以为,先南后北是正理。但何时南征、如何南征,还需从长计议。”
殿內又议论起来。有人支持王朴,有人反对,有人担心契丹,有人顾虑粮草。柴荣听著,没打断。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殿內安静下来。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宰相兼枢密使)。
“臣以为,南征之事,不在打不打,在怎么打。王大夫策论中说『从易者始、先挠之而后取之』,臣深以为然。先取淮南,断其漕运,扰其粮道,待其疲敝,再一举渡江。如此,契丹不能援,南唐不能守,天下可定。”
柴荣点了点头。他看向王溥,这个高平之战前唯一支持他亲征的宰相,此刻正垂手而立,等著他问。
“王溥,你怎么看?”
王溥抬起头:“臣以为,魏枢密所言极是。南征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该怎么打的问题。臣愿附议。”
柴荣站起身,走到御阶前。
“朕意已决——先南后北。枢密院详议南征方略,军器监试造淮南所需器械,户部清查沿边粮储。此事不急在一时,但不可不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朕愿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殿內安静了片刻,眾臣齐声:“陛下圣明。”
散朝后,柴荣回到福寧殿。
昝怀恩已经在偏厅等著了,周芷蘅站在他身后,手里提著药箱。柴荣坐下,伸出手腕。昝怀恩三指搭脉,闭目良久。周芷蘅在一旁安静地看著,一言不发,只是把外公教她的脉理在心里默默对照。
昝怀恩收回手,面露欣慰:“陛下脉象比上月有力多了。心脉瘀阻已通大半。只是这病非一日之寒,痊癒也非一日之功。还需徐徐调理,慢慢养著。”
他顿了顿,又道:“老臣擬用黄芪、丹参、川芎三味为主,佐以桂枝、当归,每日煎服。再配合熏蒸之法,每三日一次,以艾叶、防风、透骨草煮汤,熏蒸腰背,疏通督脉。”
柴荣点头:“昝公说的是。往后朕按时服药,不劳心太过,起居有常。”
昝怀恩又道:“陛下还需注意,不可大喜大悲。心脉之病,最怕情绪骤变。”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芷蘅,“芷蘅,你可记下了?”
周芷蘅低声道:“记下了。”
柴荣笑了笑,没接话。他想起太原城下狗蛋坠落的瞬间,想起那口血喷出来时的剧痛。
但下一次,不会了。
“昝公,冯令公的身子怎么样?”
昝怀恩神色凝重下来:“冯令公年事已高,五臟皆亏,非一日之寒。老臣用了补气养血的方子,但药力难进,脾胃已弱,汤药下行无力。”
柴荣眉头微蹙:“能治吗?”
昝怀恩沉吟良久:“老臣可用熏蒸之法,配针灸,疏通经络,培补元气。每日以艾条温灸关元、足三里,助其阳气生发。若冯令公能遵医嘱,少忧少劳,静心调养,臣有几分把握,让他这口气缓过来,多撑些日子。”
柴荣沉默片刻:“你儘管治,需要什么,朕让人准备。”
昝怀恩躬身:“老臣遵旨。”
周芷蘅在旁,把昝怀恩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去还要誊抄在医案上。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柴荣,又很快低下去。这张脸,她在太原时见过无数次,此刻再看,竟比那时多出几分从容。
夜,福寧殿。
柴荣靠在榻上,慢慢转著玉扳指。符皇后端来一碗汤,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汤是红枣桂圆汤,熬得浓稠,香气氤氳。
“昝公说,要你按时服药,不可劳心太过。”她轻声说。
柴荣嗯了一声,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
“冯令公的事,昝公怎么说?”她问。
“能缓过这口气。”
符皇后嘆道:“令公辅佐四朝,也该歇歇了。前日我去看他,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费劲,看见我就笑,说『娘娘来了,老臣不能行礼了』。”
柴荣没说话。他想起冯道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他柱著拐杖上朝的样子。四朝元老,换了多少皇帝,他还在。现在,他快撑不住了。
“陛下。”符皇后轻声唤他。
柴荣回过神。她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大寧宫外那口井里映著的月亮。
“在想什么?”
“在想,朕这一辈子,怕是歇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暖。
“赵大牛和孙寡妇安置在城东了。”她忽然说,“张永德昨日去看过,说住得下,隔壁就是幼武营,那些孩子天天在巷子里跑,闹得很。”
柴荣嘴角微微勾起:“让他们闹。闹够了,將来就是大周的兵。”
符皇后也笑了。
窗外,大寧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柴荣望著那片灯火,慢慢转著玉扳指。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够不够,他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