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梅超风
杨铁心和穆念慈终究没走。三日后,赵长空又去了城西。槐树街口那擂台还搭著,杨铁心立在台上,枪还是那桿枪。
穆念慈站在他身侧,眉目依旧清丽。台下看客换了三拨,有人上去挑战,撑不过三招,灰溜溜下来。
赵长空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他轻轻嘆了口气。
恆定的命运,真是让人头疼。
他转身,走了。
王府花园深处有口枯井。井口被荒草遮了大半,四周没有路,显然是多年无人踏足之地。赵长空拨开荒草,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落叶,无声无息飘落井底。
井底比想像中宽敞,三丈见方,壁上凿出几个浅龕,搁著油灯和水囊。角落里铺著乾草,乾草上盘坐著一个黑衣女子。
披头散髮,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眼眶深陷——显然已盲。
但她听见了那落地的声音。极轻,几乎没有。她还是听见了。她微微侧头,嘴角动了动。
“康儿?”
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门被推开。
赵长空走过去,在她面前三尺处盘膝坐下。
“师父。”
梅超风。黑风双煞之一,陈玄风的妻子,九阴真经下卷的持有者。
她听著他的声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在苍白的脸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一个多月没见,”她说,“你的武功竟然精进至如此地步。落地无声,气息绵长。便是你师父我双眼未瞎之时,也不过如此。”
赵长空看著她。
这个在原剧里惨死在欧阳锋手下的女人,她对杨康是真心实意的好——传授九阴白骨爪,传授横空挪移轻功,从不像丘处机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不会动輒打骂。
他开口。“师父岂不闻,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何况一个多月。”
梅超风沉默。很久,她点了点头。“好。为师当年,果然没看错你。”
赵长空在井底待了半个时辰。他向梅超风解释这一个月都在闭关,王府库房的药材任他取用,炼化了许多,內力大进。梅超风听著,不时点头。
末了,她问。“你来寻为师,有事?”
赵长空看著她盘坐的姿势——双腿蜷曲,不能伸直。“师父,你这双腿,有多久不能动了?”
梅超风沉默。“十年。”
赵长空点头。“我翻阅过王府的医书,你这症状,是修炼道门武功出错所致。”
梅超风一怔。“你如何知晓?”
赵长空没有解释。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是专门招人誊写的盲文,隨后搁在她面前。“全真心法。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內功。”
梅超风摸索著拿起那捲帛书,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跡。她的手在抖。“这是……丘处机的內功?”
赵长空摇头。“是全真教的內功,不是丘处机的。”他顿了顿,“师父转修此功,三月之內,双腿可復。”
梅超风捧著那捲帛书,很久没有说话。
井底很静,只有壁上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失明的眼睛对著赵长空的方向。“康儿,为师当年传你武功,不过是看你资质尚可,想找个传人。”
她顿了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这般待为师。”
赵长空没有说话。
梅超风忽然笑了,这回笑得久些。“好。好。”她把帛书贴在心口,“为师转修。”
此后五日,赵长空每日入井,辅助梅超风转修全真心法。
第一天,梅超风经脉错乱,疼得浑身冷汗。赵长空以內力护住她心脉,引导真气缓缓归位。
第二天,疼轻了些。
第三天,能忍受了。
第四天,她忽然睁开眼,那双失明的眼眶里似乎有光一闪。
第五日,她站起身。
十年了。第一次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踉蹌,但稳住了。
她立在井底中央,仰著头,对著井口那一线天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没有喜,只有释然。
她转身,面对赵长空。“康儿。”
“师父。”
梅超风从怀里摸出一卷人皮,递过来。“这是九阴真经下卷,为师毕生所学,尽在其中。”
赵长空接过。人皮薄如蝉翼,字跡密密麻麻——九阴白骨爪、摧心掌、大伏魔拳、移魂大法、蛇行狸翻之术、白蟒鞭法……
他一一看过,收入怀中。抬起头,梅超风已经盘膝坐下,闭著眼,嘴角带著笑。
“为师要闭关了。”她说,“你去吧。”
赵长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抱拳。“师父保重。”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鹤,飘出井口。
身后,井底传来梅超风的声音。“康儿。”
他停步,没回头。
“嗯。”
“你比为师当年,强多了。”
赵长空沉默。然后他迈步,走入暮色。
次日,完顏洪烈设宴。
这回宴的是新客卿——欧阳克,白驼山少主,欧阳锋的私生子。一袭白衣,摺扇轻摇,生得俊美,言语温柔,但眼神如蛇。
他坐在席间,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在赵长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完顏洪烈举杯。“欧阳公子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欧阳克起身,笑著饮尽。坐下后,他忽然开口。“听闻小王爷自幼得全真七子丘真人教导,想必已尽得全真教武功精髓。”
他顿了顿,“在下不才,想与小王爷一较高下,不知可否?”
席间一静。
灵智上人搁下筷子,梁子翁瞪大眼睛,沙通天和彭连虎交换眼色,侯通海嘴里还嚼著肉,也停了。
完顏洪烈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赵长空已经起身。“好。”
欧阳克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底更冷了。
两人走到厅中,相对而立。欧阳克摺扇一合。“小王爷,请。”
他出手——灵蛇拳,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赵长空没有退。他出掌——寒冰绵掌,先天乾坤功催动,掌力如山。
双掌相交。
砰——欧阳克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嘴角溢血。
满堂死寂。
欧阳克扶著柱子站起来,看著赵长空。目光里有羞怒,有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赵长空收掌。“承让。”他说,转身回到席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欧阳克站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拱了拱手。“小王爷武功高强,在下佩服。”他转身,灰溜溜退下。
席间眾人面面相覷。
灵智上人低下头继续吃菜,梁子翁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赵长空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沙通天和彭连虎也不交换眼色了,侯通海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不敢再嚼。
完顏洪烈坐在主位,端著酒杯,看著赵长空。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別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酒慢慢喝完。
入夜,完顏洪烈书房,灯还亮著。
赵长空推门而入。完顏洪烈搁下笔,抬眼看他。“康儿,深夜还不歇息?”
赵长空在他面前坐下。“父王。”
“嗯。”
“您怕不怕?”
完顏洪烈微微扬眉。“怕什么?”
“怕有一日,”赵长空说,“孩儿不叫你父王了。”
完顏洪烈看著他。他的面容仍是那般儒雅从容,但眼底有极淡的裂纹,像冰面下的水纹。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开口。“怕。”
赵长空沉默。
完顏洪烈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赵长空坐在对面,看著他喝完。
窗外月色如霜。
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