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全性
七日,过得比想像中快。赵长空每日照常去给包惜弱请安,陪她说话,看她擦那柄锈蚀的铁枪。
他从不多提別的事。包惜弱有时看著他,目光里有疑惑,但从不问。她信任这个儿子——从那天他叫出那声“娘”开始,就信了。
第七日,寅时。
天还黑著。赵长空推开支摘窗,无声无息落入包惜弱寢居。
包惜弱醒了。她没有惊叫,只是坐起身,看著黑暗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康儿?”
赵长空走近。“娘,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包惜弱没有问。她起身,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又看了一眼墙边那柄铁枪。她走过去,拿起枪,握在手里。“走吧。”她说。
赵长空看著她,看著她握著那柄枪的手。很稳。他点了点头,揽住她的腰,纵身掠出窗外。
后花园枯井边,一道黑影静静立著。
梅超风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衣,长发也束了起来。她双眼已盲,却站得笔直。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头。“康儿?”
赵长空带著包惜弱落下。他鬆开手,走到梅超风面前,抱拳。“多谢师父。”
梅超风笑了笑。“去吧。为师在此处,无人能追。”
赵长空点头。他转身,揽住包惜弱,纵身掠起。身形如鹤,越过王府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梅超风站在原地,听著那两道呼吸声远去。很久,她轻轻嘆了口气。“好孩子。”她说。
巷口停著一辆马车——赵长空提前买好的,五十两银子,什么都不问。他扶包惜弱上车,自己坐在车夫位置,一抖韁绳。马车軲轆转动,往城西驶去。
包惜弱坐在车厢里,抱著那柄铁枪,隔著帘子看著儿子的背影。她忽然开口。“康儿。”
“嗯。”
“我们去见谁?”
赵长空沉默了一息。“到了就知道了。”
包惜弱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铁枪抱得更紧。
小院到了。天刚蒙蒙亮。
赵长空勒住马,跳下车,扶包惜弱下来。他站在院门前。包惜弱看著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有些紧张。“康儿,这是……”
赵长空没有答。他推开院门。
院里站著一群人。
杨铁心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穆念慈、郭靖、黄蓉、王处一。
还有几个陌生人——丘处机,江南六怪: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髮、韩小莹。
他们都来了。
包惜弱一眼就看见杨铁心。那个头髮斑白的落拓汉子,那个她想了十八年的人。她手里的铁枪,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杨铁心浑身颤抖。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包惜弱面前,停下。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包惜弱扑进他怀里。
杨铁心抱住她。
两人抱头痛哭。哭声在小院里迴荡——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日日夜夜,都在这一场痛哭里。
穆念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郭靖眼眶也红了。黄蓉拉著他的袖子,没有说话。江南六怪沉默著。王处一嘆了口气。丘处机站在那里,面色复杂。
赵长空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哭声渐歇。杨铁心扶著包惜弱,抬起头看著赵长空。目光里有期待,有渴望,还有一丝害怕。
包惜弱也看著他。她伸出手。“康儿,来,叫爹。”
赵长空没有动。
他看著杨铁心,看著那个头髮斑白的男人。然后他开口。“你们儘快走。”
杨铁心一怔。包惜弱也怔住。
赵长空继续说。“去全真教山下隱居。有全真教庇护,无人敢动你们。”
杨铁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包惜弱看著他,眼眶又红了。“康儿,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赵长空没有答。
“孽徒!”
一声大喝,丘处机从人群中走出。他满脸怒容,指著赵长空。
“杨铁心是你亲生父亲,你为何不相认?”他顿了顿,“你为何不走?难道还要留在此处,继续认贼作父?”
赵长空转过身,看著他。
那个所谓的师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輒打骂,连身世都隱瞒十八年。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浑厚的內力震得院墙都在抖,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
眾人变色。丘处机退后半步。
赵长空笑完,看著他。“丘处机啊丘处机。”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怎么有脸问出这些话的?”
丘处机脸色一变。“你——”
赵长空打断他。“当年牛家村之乱,导火索就是你。这事暂且不论。”他顿了顿,“你在金国赵王府找到我母子时,我不过一岁。你完全可以带走我们。”
丘处机张了张嘴。
赵长空继续说。“可你没有。不仅没有,还隱瞒了我十八年。教授武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輒打骂。”他冷笑一声,“反而借著完顏洪烈在金国贵族中宣传全真教。”
他看著丘处机,目光冷得像冰。“你捫心自问,你配当一个师父吗?你配指责我吗?”
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丘处机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江南六怪面面相覷,王处一低下头,杨铁心怔怔站著,包惜弱捂著嘴,眼泪又流下来。
丘处机恼羞成怒。“孽障!”他大喝一声,一掌拍出。全真掌法,內力浑厚,直取赵长空胸口。
赵长空没有退。他隨手一掌——先天乾坤功。
两掌相交。砰——丘处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落。
一口鲜血喷出。他捂著胸口,抬起头看著赵长空,满眼不可置信。“你……你的內力……”
赵长空低头看著他,目光很冷。“我的全真內力,早已全部化去。”他顿了顿,“从今往后,我与全真教,再无瓜葛。”
他转身面对眾人。“今日起,我將创立全性派。”
眾人怔住。
黄蓉忽然开口。“何为全性?”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赵长空看著她,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他忽然想起在华山时,岳灵珊也这样问过他一些事。
他开口。“全真教修的是斩断尘缘。我修的是不违本心。全性道统,自此而始。”
黄蓉歪著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有意思。”她说。
赵长空没有再看她。他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过杨铁心身侧,他脚步顿了顿,没有看他。
走过包惜弱身侧,他停下。
包惜弱拉住他的手。“康儿……”
赵长空轻轻抽回手。“娘,”他说,“保重。”
他迈步,走出院门。
身后传来包惜弱的哭声,传来杨铁心的呼唤。他没有回头。
走出三步,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巷子两边的院墙都在抖。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笑声在晨光里迴荡,久久不绝。
他迈步,走入长街尽头。身影渐渐被晨光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