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沈老太太
陆沉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日子,这里將是他的新据点。第二天下午,他带了手套(从宿舍找的劳保白线手套)和口罩,小心地清理那堆旧资料上厚厚的积灰,然后按照年份重新整理。
1975,1976……一直到1980。
他发现越往后的年份,关於微处理器和个人计算机的內容越多,也越详细。
他还找到了几本单独装订的、关於basic语言程序设计和计算机辅助教学的专题资料,虽然內容浅显,但其中附的一些简单程序清单,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人们尝试用计算机解决实际问题的最初思路。
连续几天,陆沉下午放学后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二楼的这个角落。
他像考古学家发掘遗址一样,一点点梳理著这些旧纸堆里的信息脉络。
有时他会因为看到一篇关於risc(精简指令集)架构初探的短文而兴奋,有时又会因为编译者对某些概念的明显误读而摇头嘆息。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默默吸收,將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与脑海中的知识图谱进行连接、印证、补充。
这个安静的角落也引起了其他偶尔来查资料的高年级学生或老师的注意。
他们眼里一个顶多上初一的男生,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对著几本破旧的、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內部简报看得入神,都感到有些奇怪。
但附中向来不乏怪才,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有那位头髮花白的图书管理员老太太,每次巡视路过时,会多看陆沉几眼。
有一次,她忍不住轻声问:“同学,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过时的新闻了。”
陆沉抬起头,推了推临时借用的平光眼镜。
“老师,过时的新闻,也能看出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路是怎么走的。有时候,知道过去怎么走错,才知道以后怎么走对。”
老太太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陆沉沉静的眼睛,笑了,点点头:“这话在理。你慢慢看,这里清静。”
一周后,8086 pc机修好送回来了。
张老师特意叫上陆沉一起验收。
机器运行正常,电源模块换了一个新的稳压晶片。
张老师遵守诺言,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给陆沉讲解一些基本的计算机硬体维护知识。
陆沉学得很认真。
“你好像对硬体原理特別感兴趣?”一次讲解完主板上的时钟电路后,张老师问道。
“嗯,我觉得软体是灵魂,硬体是身体。不懂身体,就没法让灵魂发挥全力。”陆沉用了一个比喻。
张老师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那你最近除了机房,还忙什么?看你还跑去图书馆啃旧书?”
陆沉有些不好意思:“在图书馆找到一些以前的科技资料,看看挺有意思的。”
“哦?什么资料?”张老师隨口问。
“省科委情报所七八十年代编的一些国外科技动態简报。”陆沉说。
张老师闻言,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那些东西啊……我读大学时,在系资料室也翻过。那时候,就靠这些內部资料和少数影印的外文期刊,了解点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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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下,“当时信息太少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都觉得是宝贝,哈哈哈,没想到附中图书馆还有留存,更没想到现在还有学生愿意看这些老古董。”
他看著陆沉,眼神柔和了许多,“看看也好,知道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跟上来的,就知道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来之不易,也知道以后该往哪儿使劲。”
陆沉点点头。
他明白张老师话里的意思。
——
图书管理员老太太姓沈,头髮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老花镜,看人时从镜框上方瞟过来,起初对陆沉这个老往旧书堆里钻的小不点只是好奇,后来见他每次看完都仔细整理归位,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便也默许了,有时还会在他离开后,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那堆旧书表面的新灰。
这天下午,陆沉又准时出现在老位置。
他正埋头看著一篇1978年关於数字磁带存储技术的简报,里面提到一种叫卡式数字磁带的东西,比当时常见的盘式磁带容量大,但普及度不高。
他琢磨著,这玩意儿和后来流行的数据流磁带是不是有点渊源?
正出神,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著陈年纸张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到沈老太太端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旁边。
缸子冒著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同学,喝点水。秋天干,看这些旧纸,灰大。”沈老太太把搪瓷缸子放在陆沉旁边的空桌上,声音不大,带著点老省城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
陆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谢谢沈老师,不用……”
“坐著,坐著。”沈老太太摆摆手,自己也在旁边的旧藤椅上慢慢坐下,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看这么起劲,看出啥名堂了?这些老黄历,我瞧著都头大。”
陆沉重新坐下,双手捧过那缸子。
水是温的,漂著几朵乾瘪的茉莉花,喝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放了点冰糖。
“挺有意思的,能看到以前的人怎么想问题,用什么办法。”他老实说。
“以前的人……”沈老太太望向高高的书架,目光有些悠远,“是啊,以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教会女中念书,能看到的书更少,都是些老古董。后来抗战,书也烧,人也跑……再后来,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看书,就是福气咯。”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说图书馆这栋楼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一起盖的,说那些书架上的书,很多是六七十年代从各处搜集、整理、调拨来的,说她自己年轻时也爱看书,后来就在这里守了一辈子书。
“守著守著,自己也成老古董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安静地听著,小口喝著甜丝丝的茉莉花茶。
他这才注意到,沈老太太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但乾净整洁。
“你老看那些外国机器、外国技术的,”老太太话锋一转,看著他,“看得懂?”
“看不太懂,瞎琢磨。”陆沉说。
“瞎琢磨好。不动脑子,书就白看了。”老太太点点头,“我那大孙子,也爱鼓捣机器,收音机、电视机,拆了装,装了拆,没少挨他爸揍。现在在无线电厂当学徒,听说也搞什么……电路板?我也不懂。我看你,跟我那大孙子小时候有点像,坐得住,肯琢磨。”
陆沉心里一暖。
原来老太太有个同样喜欢技术的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