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借用
“沈老师,您孙子在无线电厂,肯定能学到不少真本事。”陆沉说。“学本事是好,就是太累,整天对著那些小零件,眼睛都熬坏了。”老太太嘆了口气,又看向陆沉,“你也是,小小年纪,別光顾著看书看机器,也出去跑跑跳跳,晒晒太阳。你看你,比刚开学时又瘦了点。”
陆沉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確实没什么肉。
“我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学校的馒头咸菜哪行。”老太太念叨著,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借阅台后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走回来递给陆沉,“喏,我自己晒的柿子饼,甜,顶饿。拿著,看书看饿了垫一口。”
陆沉连忙推辞。
“拿著!”老太太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我一个老婆子,牙口不好,也吃不了多少。给你们这些念书的孩子吃,不算糟蹋。”
手帕小包软软的,散发著柿饼特有的、浓郁的甜香。
陆沉捏著它,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
除了家人,还很少有人这样单纯地关心他吃没吃饱。
“谢谢沈老师。”他认真地道谢。
“谢啥。”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放著的报纸,“你看你的吧,我眯会儿。”
陆沉把柿子饼小心地放进书包,重新捧起那缸子温热的茉莉花茶,继续看那篇关於数字磁带的文章。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沈老太太偶尔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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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那些遥远的技术名词和晦涩的摘要,似乎也浸染了茶香和柿饼的甜意,变得不那么冰冷和隔膜了。
自那天起,陆沉和沈老太太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
他每天下午来,老太太总会给他倒一缸子水,有时是白开水,有时泡点陈皮或晒乾的橘子皮。
偶尔,还会有点小零嘴,一把炒黄豆,几块自家做的米花糖。
东西都不值钱,但那份默默的关照,让陆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和紧张的学业中,感到一丝难得的安稳。
他也开始帮老太太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把高处的书拿下来,或者把学生还回来的书按编號放回正確位置。
老太太眼神不太好,有些模糊的標籤需要陆沉帮她看。
作为回报,老太太有时会允许他进入图书馆后面那个平时锁著的小储藏室找书,那里堆著更多积压的旧书刊,有些甚至还是竖排版、繁体字的。
就是在那个储藏室里,陆沉又有了新发现。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他帮老太太整理储藏室角落里一堆受潮发霉、准备处理掉的旧杂誌。
在几本七十年代的《红旗》杂誌下面,他看到了一个扁平的、落满灰尘的硬纸盒。
纸盒上用毛笔写著教学录音资料,旁边还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字跡模糊,依稀能辨认出省电教馆……1981……basic语言讲座。
陆沉心里一动,小心地拂去灰尘,打开纸盒。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十几盘黑色的標准盒式磁带,每一盘都贴著標籤,写著第一讲:basic语言概述、第二讲:变量与常量、第三讲:循环结构……一直到第十五讲:文件操作。
標籤是用蓝色复写纸手写的,字跡工整。
教学录音磁带!而且是关於basic语言的!
在八十年代初,录像机都是稀罕物,这种配套教材的录音磁带,是很重要的电化教学手段。
附中图书馆竟然有这东西,而且看样子从未启用过,就被遗忘在这里了。
“沈老师,您看这个!”陆沉捧著纸盒出去。
沈老太太凑近看了看標籤,推了推老花镜:“哦,这个啊……想起来了,好像是前几年,电教馆试点搞什么有声教材,给几个重点学校发了一批。咱们学校也分了。可那会儿学校连个像样的录音机都没几台,会用的人更少,就扔仓库了。后来仓库清理,不知道怎么混到书堆里了。怎么,你想要?”
“我能借去听听吗?”陆沉眼睛发亮。
用磁带学编程,这体验太復古了,但里面可能包含这个年代对basic语言的权威讲解,或许有独特的价值。
“借啥,这玩意儿搁这儿也是生灰。你拿去听吧,听完记得还回来就成。不过,你有录音机吗?”老太太问。
“张老师那里好像有一台,用来给学生放英语听力的,我问问能不能借。”陆沉说。
他知道机房张老师有台砖头式的单声道录音机。
“行,你拿去。小心点,別弄坏了磁带。”老太太摆摆手。
陆沉如获至宝,抱著那盒旧磁带离开了图书馆。
他先去找了张老师。
张老师看到这盒落满灰尘的古董教学带,也笑了:“这东西可有些年头了。行,录音机你拿去用,不过只能在办公室听,別带出去。磁带年头久了,小心绞带。”
於是,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课余充电又多了一项內容:每天下午,在张老师那间小小的、堆满电路图和旧杂誌的办公室里,用那台老旧的葵花牌录音机,听那些来自1981年的、带著滋滋电流声和讲解者浓重口音的basic语言讲座。
“同志……们,我们……今天……学习……第、三讲,循环结构……”录音机里,一个中年男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有时还会被磁带本身的噪音干扰。
讲解的內容对陆沉而言很简单,但他听得津津有味。
他能从讲解者的措辞、举例和强调的重点中,感受到那个年代计算机教育的特点和局限。
比如,讲解者花了很大力气解释变量就像一个小盒子,可以放不同的东西,反覆强调goto语句要慎用,对数组的概念讲得很浅,对文件操作则一笔带过,说比较复杂,同学们了解即可。
有时,听著听著,陆沉会忍不住笑起来。
不是嘲笑,而是觉得亲切。
这种原始的、带著时代烙印的传播知识的方式,有一种笨拙的真诚。
他也把磁带借给孙鹏、陈浩、刘宇他们听。
孙鹏听了两讲就嚷嚷太慢了,不如直接问你!陈浩倒是听完了,觉得有些硬体相关的比喻挺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