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科进士
四月初四。为了即將到来的传臚大典,
礼部尚书李叔正率先奏请钦天监,夜观天象后,择定四月初五为吉日。
隨后,礼部缮写了详细的传臚礼节,上奏御案。
朱元璋硃笔一挥,批了一个“准”字。
得旨之后,礼部行文亲军都尉府,下达严令:
於传臚日清晨,大开长安左、右门,布设重兵仪仗;同时召百官齐集奉天门。
礼部与鸿臚寺连夜委派官员,反覆演练明日引导贡士的规矩步伐。
工部衙门內更是灯火通明,数百名绣娘与工匠彻夜未眠。
他们需赶製出赐予新科进士的青罗冠带和簪花乌纱帽。
而应天府尹,更是连夜调集差役,在城內各处街道备办黄盖伞仗、仪从鼓乐。
只等传臚一结束,便要敲锣打鼓,护送新科状元游街归第。
全天下的目光,都在等待著明日的日出。
……
四月初五。
大明皇城,奉天殿广场。
传臚大典!
三百名贡士再次齐聚广场。这一次百官皆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依品级肃立。
所有贡士都屏住了呼吸。
一名身穿红袍的鸿臚寺官员,手捧著钦定的金榜,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鸿臚寺官拉长了嗓音,声音在广场上迴荡,
“钦定,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一名,直隶苏州府,吴子谦”
“第一甲第一名,直隶苏州府,吴子谦”
“第一甲第一名,直隶苏州府,吴子谦”
这唱名之声,一声高过一声,以次接传,一直顺著高高的白玉石阶,传至丹墀之下。
这便是科举最至高无上的荣耀——传臚!
当这名字响彻广场的瞬间。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吴子谦,眼眶瞬间红透。
两名鸿臚寺官员上前,將他引出班列,带至御道左侧跪下。
紧接著,鸿臚寺官再次高唱:
“第一甲第二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第一甲第二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第一甲第二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声音如海潮般接力传下。
站在队伍中后段的李得水,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完全懵了。
“我是榜眼?!”
两名官员走到他身边,將这名还在发懵的李得水引出班列。
他被引至御道右侧,稍后於吴子谦的位置,跪了下去。
“第一甲第三名,福建福州府,林文翰——”
又是连唱三次。
林文翰亦被引出班列,至御道左侧,稍后於李得水的位置跪下。
三鼎甲,出列叩首!
周围的同窗纷纷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尤其是看著李得水那个衣服打满补丁的背影,谁能想到,一个农家子弟,竟成了大明榜眼!等待他的將是无上荣光。
隨后,鸿臚寺官继续高唱:
“第二甲一百名,赐进士出身!”
“第三甲一百九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二甲、三甲只唱一次,皆不引出班列。
唱名毕。
大殿两侧,中和韶乐骤然奏响了庄严宏大的《显平之章》。
钟鼓齐鸣,乐声震天。
陆长风作为內阁首辅,率先出列。
大学士及各官,连同广场上的三百名新科进士,伴隨著韶乐,面向丹陛之上的天子,行最高规格的朝拜之礼。
“跪——”
“叩首——”
三跪九叩!
李得水听著耳边威严的皇家乐曲,眼泪肆意流淌,滴落在御道上。
礼成。
大明朝的重开科举,真正为底层的务实之士,打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
午后。
中和韶乐的余音在大殿两侧迴荡。
“请金榜——”
礼部官员高唱。
两名官员手捧雕龙云盘,將那捲杏黄榜文恭敬托起。
“一甲三人,隨榜出宫!”
吴子谦、李得水、林文翰三人,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跟在那面金榜之后,步出承天门。
长安左门外。
礼部衙役刷上浆糊,將长达数丈的金榜张贴在宫墙之外。
“状元郎出来了!”
应天府尹快步上前。
他身后,衙役牵著三匹披红掛彩的高头大马。黄盖大伞依次排开,两队吹鼓手早已將嗩吶端在手里。
“下官应天府尹,奉旨,护送三鼎甲归第!”
应天府尹亲自走到吴子谦面前,伸手替他拉住韁绳。吴子谦、李得水、林文翰依次跨上马背。
“起乐!御街夸官!”
嗩吶声冲天而起,鼓鈸齐鸣,队伍向著城南缓缓行进。
沿途的长街两侧,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鲜花、香囊如同雨点般从两旁的楼阁上拋洒下来,落在三人的官服上。
落后半个马位的李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著韁绳的手。
那双手上,长满了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老茧,还有前几日在贡院號舍里生出的冻疮。
而现在,这双手正握著丝绸韁绳。
前方是正三品的府尹鸣锣开道,两旁是成千上万人的欢呼。
李得水眼眶一红。
他一个农户之子,现在已经骑在高头大马上,成了这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存在了。
……
四月初六。
礼部大堂,红绸高悬。
今日,是朝廷专为三百名新科进士设下的“恩荣宴”。
院落与大堂內,
酒肉的香气混合著春日的暖风,让这群苦读了十年的书生们彻底放鬆了下来。
“太子殿下驾到——”
隨著一声通传,大堂內的三百名新科进士纷纷离席,跪伏在地。
朱標穿著一身常服,面带温和的笑意,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走入礼部大堂。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身后的小太监则托著一个盖著红布的银盘,盘中放著一朵朵用金银丝线扎成的宫花。
“都平身吧。今日是恩荣宴,不必拘礼。”
朱標抬了抬手,走到主桌前,目光扫过这群大明朝的未来人才,
“父皇政务繁忙,特命孤来代为主持这恩荣宴。父皇有口諭:尔等皆是大明百里挑一的干才。今日这顿酒肉,是皇家赏你们的。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吃饱喝足了,往后便要挺起大明的脊樑,为天下百姓办事!”
“臣等,叩谢天恩!”
三百人齐声高呼。
“赐簪花,赐御酒!”
朱標一挥手。
礼部尚书李叔正亲自上前,从小太监的托盘里拿起金银宫花,依次插在状元吴子谦、榜眼李得水和探花林文翰的乌纱帽侧。
簪花饮酒,这是歷朝歷代科举士子梦寐以求的恩典。
“满饮此杯!”
朱標举起酒盏,与三百名新科进士遥遥一碰,一饮而尽。
太子亲自敬酒,这等待遇让底下的新科进士们彻底沸腾了。
大堂內外,推杯换盏,笑语喧譁。
李得水坐在主桌的侧位,看著面前案几上那条肥美的羊腿,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没有像吴子谦那样端著酒杯去和其他同年赋诗作对,而是直接拿起一柄小刀,割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满嘴流油。
太香了。
他长这么大,逢年过节连块带肉星的骨头都啃不上,更別提这等御赐的肥羊了。
几杯御酒下肚,李得水的脸涨得通红,他摸著吃撑了的肚子,看著大堂里张灯结彩的景象,只觉得这辈子值了。
皇家不仅给了他做官的机会,还给了他这等凡人难以企及的体面与恩典。
这顿恩荣宴,一直到了日暮时分,许多士子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搀扶著走出了礼部大门。
……
接下来的几日,这群新科进士,继续经歷著一生中最巔峰的礼仪。
四月初七,入鸿臚寺学习宫廷站班、叩首礼节。
四月初八,赐大明宝钞,赐状元、榜眼、探花正规朝服冠带。
四月初九,三百名新科进士齐聚承天门外,上表谢恩,行三跪九叩大礼。
四月初十,清晨。
国子监,孔庙。
浓郁的檀香在古柏间繚绕。
吴子谦端著盛有水芹、韭菜的木盘,恭敬地供奉在先师孔子的塑像前,行“释菜礼”。
礼毕。眾人来到国子监院內。
工部的匠人们拿著鏨子和铁锤,在几块巨大的汉白玉无字石碑上,一锤一凿地刻下这三百人的籍贯、姓名。
雁塔题名,青史留芳!
隨著最后一笔雕刻完成,司礼太监王景弘,捧著明黄色的圣旨,跨入国子监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