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御批一甲
“都平身吧。”朱元璋的说道,
“谢陛下!”
三百贡士爬起来,自选书案坐好。
殿试,歷来是由天子亲自出题。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
“数日前,朕在朝堂上,杀了不少人。”
第一句话,就让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文武百官更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胡惟庸谋逆,朕诛了。其下贪墨賑灾钱粮、私吞国帑之徒,朕亦斩草除根,一个未留。”
“然朕深知,贪腐之弊犹如原上野草,芟之不尽,杀之又生。”
“尔等皆为拔萃之才……”
朱元璋看著下方的贡士,声如洪钟:
“今日殿试策问,仅此一题!”
“若遣尔等外放州县,牧民一方。有何经世致用之良策,防范州县猾胥刁吏,敲骨吸髓,残害百姓?!”
话音落下。
吴子谦握著笔的手微微一紧。
如果一味迎合皇帝说“严刑峻法”,那只是废话,体现不出治国之才;如果说要“宽刑省狱”,那今天可能就走不出这道宫门了。
吴子谦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猛地闪过陆首辅的种种手段。
他悟了。
吴子谦眼神瞬间清明,悬腕提笔,在捲纸上写下破题:
“臣对:防贪之要,不在法之严苛,而在权之制衡与帐之清明……”
不仅是吴子谦。
其他贡士也纷纷提笔疾书。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
朱元璋没有回到殿內休息。
他走下丹陛,在王景弘和几名侍卫的陪同下,在三百张书案间缓慢地穿梭。
陆长风也跟在后面。
朱元璋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一眼考生卷子上的內容。
看到那些依然在绕弯子、写套话的,老朱的眉头直接拧成个死结,冷哼一声便走开。
当他走到吴子谦的书案前时,停顿了片刻。
看著吴子谦的卷面,朱元璋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江南才子,脑子確实转得快,懂得举一反三。
朱元璋继续往前走,最终,在广场边缘的一个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坐著的,是李得水。
李得水写得极快,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根本没有察觉到皇帝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朱元璋低头看去。
卷面上的字跡依旧有些粗糙,但內容,却狠狠地扎进了基层官场的深处。
【“……州县之贪,大贪在官,小贪在吏。官有任期,然吏乃地头蛇。防胥吏之贪,首在粮赋交割。”】
【“百姓交粮,胥吏惯用『淋尖踢斛』之法。斛满之后,以脚踢斛,致使粮食洒落,所落之粮皆入私囊。更有甚者,以斗大斗小欺瞒百姓。”】
【“臣以为,防此等贪墨。一须朝廷统一下发铁铸官斛,岁岁核验,严禁木竹之器。二须在粮仓外立石碑,明示火耗定额。三须由里长推举不识字之诚实农人,於交粮之日,在仓外轮流监秤。凡有踢斛勒索者,农人可敲锣示警,知县必须当场杖责……”】
看到这里,朱元璋一呆。
“你言以目不识丁之农人监秤,令知县杖责刁吏。”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李得水头顶响起,
“然天下州县,知县往往需仰仗胥吏收征赋税、理判词讼。若官吏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你此法岂非一纸空文?”
李得水浑身一抖,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朱元璋那双如渊的眼眸。
皇上!
李得水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伏地磕头。
“坐著回话。”
朱元璋沉声道。
李得水强忍著双腿的战慄,重新盘腿坐好,但他不敢直视天顏,只能盯著眼前的卷子。
他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普通的读书人,此刻早就嚇得哑口无言,或者赶紧谢罪说自己思虑不周。
但李得水骨子里,带著一股穷书生的执拗。
他想起了死在洪灾里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被胥吏逼得倾家荡產的街坊邻居。
“回……回陛下!”
李得水抬起头,虽然声音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若知县与胥吏同流合污,那这知县,便不配食禄!”
“臣这法子,防的是吏。若要防官,则需朝廷的御史与新设的皇家审计署相助。”
李得水咬著牙,一口气说道,
“但臣以为,既然朝廷拔擢了臣等,给了臣等做官的机会。若臣將来外放知县,臣寧可得罪满衙门的胥吏,就算被他们架空,甚至被他们暗下毒手。臣也绝不让他们多拿老百姓一粒米!”
“做官若怕死,不如回家刨土!”
这句话一出口。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王景弘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未放榜,就扬言做官,好大的口气。
陆长风也微微挑了挑眉。
【好小子,有种。】
【在老朱面前敢这么硬气的穷书生,大明朝找不出第三个了,还有个方孝孺。】
朱元璋盯著李得水,看了足足十息。
“好!好一句做官若怕死,不如回家刨土!”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什么,深深看了李得水一眼,转身带著隨从走回了丹陛之上,显然这样的说辞让老朱很受用。
……
日暮时分。
夕阳的余暉將奉天殿外的金砖染成了赤红色。
“当——”
一声悠长的云板声在广场上响起。
“停笔,交卷!”
礼部官员高声通传。
殿试只考一日,日暮即止。
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放下毛笔,不少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有人看著未写完的捲纸面若死灰。
受卷官、掌卷官、弥封官依次上前。
所有捲纸被迅速收拢,卷首的姓名籍贯处被立刻摺叠弥封,盖上关防大印,统一收存在黄绸木柜中。
贡士们在亲军的引路下,排著队退出皇城,等待几天后的最终结果。
……
接下来的两日。
武英殿旁的偏阁內,灯火通明。
这里是阅卷之所。
八名被朱元璋钦点的读卷官,围坐在八张长桌前,正在进行著轮流传阅。
八人將三百份卷子依次翻阅,互相评议。
最终,从这三百份卷子中,挑出了最拔尖的十本,作为“优卷”,进呈皇帝。
四月初三,夜。
十本优卷被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前。
朱元璋翻看著这十本被弥封了名字的卷子。
陆长风和李叔正也在一旁陪侍。
朱元璋翻得极快,当他看到那份主张“权责分离、双向记帐”的卷子,以及那份写满“淋尖踢斛、铁斛监秤”的卷子时,微微笑了笑。
虽然糊著名,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份在巡考时看过的卷子。
“王景弘,研墨。”
朱元璋拿起硃砂御笔。
他將那份“权责分离”的卷子抽出,放在最上方。
“此卷,政见宏大,深諳制衡之道,可构国朝之法度。”
硃笔落下,朱元璋在卷首批下:
一甲第一名。
隨后,他將那份写著“淋尖踢斛、铁斛监秤”的卷子抽出,放在了第二的位置。
“此卷,文采虽钝,但字字见血,深諳底层之疾苦!此等人才,当为大明之脊樑!”
硃笔再次落下,批字:
一甲第二名。
隨后,朱元璋又依次翻阅了剩余的八份卷子,仔细权衡后,提笔定下了探花,以及二甲前七名的名次。
十本优卷,名次全部落定!
“王景弘,拆封。”
朱元璋放下硃砂御笔,下令道。
“老奴遵旨。”
王景弘手持象牙小刀,上前將十份考卷卷首糊名的白纸一一挑开。
这次恩科的一甲前三名也终於確认,
一甲第一名(状元):直隶苏州府,吴子谦。
一甲第二名(榜眼):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一甲第三名(探花):福建福州府,林文翰。
朱元璋目光扫过这份名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皆是在时务策问中脱颖而出的干才。
钦定御批,就此定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