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拳倾豪杰
丁嶋安的拳头击在圆弧上,感觉到一种十分柔软的力道朝自己奔来,拳劲似乎陷进了棉花堆,也仿佛是被吸入了漩涡之中,那种力道並不是直接地与他硬碰,而只是轻飘地一带。下一刻,丁嶋安发现自己的这一拳虽然力大无比,但是却偏了方向,打在张玄身上,却打在了空当中。
他整个人被那股牵引力牵引著,不能自已地向前踉蹌一步。
丁嶋安心头一惊,但不退反进。顺势侧身,一肘一膝,刚柔相济,许多高手被这俩招打死了。
张玄依旧不慌不忙,左手下按,右手上撩。
云手。
丁嶋安肘击刚被那上撩的力量轻碰了一下,就失去了全部力量,就好像拍在一团云絮上那样;他的膝顶被那下按的力道轻轻压下,就像撞在海绵上那样,再没有任何危险。
两招落空,丁嶋安心中骇然。
但是他是经过百战的武痴,虽然惊嚇了,但不会乱。吸口气后身体后退三尺,在拉开距离后猛地扑上。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凶猛。
他像个永不停歇的战斗机器人一般,用各种流派的杀招如鱼得水般灵活地运用起来,八极刚猛、形意爆发、太极柔劲、八卦诡变在它手下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攻击。
每一拳都有开碑裂石之力,每一脚都有踢倒山岳之势。
张玄依旧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依然是那些最基础、最古朴的太极拳架——揽雀尾、云手、单鞭、提手上势、白鹤亮翅……一式一式,不急不缓,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丁嶋安的拳头打过来,他就轻轻一带,那拳劲就偏向了空处;丁嶋安的腿扫过去,他就轻轻一按,那腿力就消散在无形之中;丁嶋安的身形扑过来,他就轻轻一推,那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回去。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丁嶋安的攻势越来越猛,但是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正面对著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不论他怎样用力,大海也只是轻轻地一盪,就把他的力量消融了,连一朵浪花也激起不起。
就像是推著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他竭尽全力地去推,但是这座山岳並没有动,它只是一阵微风般地颤动,將他震得气血翻涌。
最可怕的是张玄一推、一按、一靠,就会有一股沛然不可御的力传入他的体內,使其不能自主后退,他的体內炁息翻腾如沸水一般。
四十招。
丁嶋安额头上已经出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但是他的眼中战意不减,反而更加炽烈。
“好!太好了!”
一声长啸,两人就一拳打到张玄身上。这是他的压箱底的绝技,“千手观音”一击之下,打出了数十拳,每一道拳都有一股开碑裂石的力量,使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张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异色。
他双手齐出,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
单鞭。
所有的拳影都被那个大的圆包含在內了。丁嶋安觉得自己的几十拳力量像泥牛入海一样,全部消失在圆里。接下来就是一股更加刚猛、更凝实的劲力从圆里喷出,正正打在他的胸口上。
“砰!”
丁嶋安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了个跟头才站起来。捂著胸口用力喘气的时候嘴里还含著血。
但他眼中,却满是兴奋的光芒。
“前辈!”他喘息著问,“您刚才这一招,是……”
“就是普通的单鞭。”张玄淡淡地说,依然站在那里,玄袍猎猎,气息平稳如初,“你的『千手观音』,劲力分散,看似凶猛,实则华而不实。若能凝於一处,威力当增数倍。”
丁嶋安若有所思,隨即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炁息,再次扑上。
五十招。
六十招。
七十招。
丁嶋安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攻了几次,被击退了几次。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浸透了汗水,脸上的血跡也越积越多,气息也越来越急促。但是仍然坚持咬著牙站得笔直,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向那身穿黑衣的人扑上去。
而张玄,始终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期间,他偶尔开口:
“劲力刚猛,却失之凝练。”
“变化虽繁,核心不稳。”
“心意与招式,未能浑然一体。”
“腰胯未松,发力不顺。”
“眼神游离,心神不专。”
每一句点评都直接戳中丁嶋安的漏洞,使他明白自己的缺点的同时也更加强烈地想要纠正它。
终於,第八十一招。
丁嶋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打向张玄面门。这一拳他已无保留地把全身真炁凝聚在了一拳上——这是他从未达到过的一种境界,是张玄刚才所说“若能凝於一处”的启发。
拳风呼啸,空气被撕裂开来了,这次的拳头比以前所有的拳头都要硬要猛。
张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右手探出,五指轻轻一抓。
丁嶋安那凝聚全身力量的一拳,被他轻轻握在掌心。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爆发、所有的杀招在此一握中全部消失。
丁嶋安愣住了。
愣住之后才看清自己手中的双手,抬起头来看对方的面孔,才悟出了其中的含义。
差距。
巨大的、无法逾越的差距。
这不是技巧的差別,也不是力量的差別,是境界的差別。自己还陷在术的层面里苦苦挣扎,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迈入了道的领域。
他脱下手套之后又在地面上呼吸。
月光照在了他的汗湿脸上,他的脸上是那么的沉著,似乎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在其中。
“前辈……”
他喘著气,声音沙哑,但是一句“前辈神技,晚辈服服帖帖”后,又转头看向了张玄处。
他挣扎著爬起来,跪坐於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那动作,郑重而虔诚。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
此子虽然全性,但是心性纯粹,对武道的追求至诚至真。这些人应当受到人们的尊重。
“起来吧。”
张玄淡淡地说道,“你底子虽然不错,但是过分注重招式的繁杂而忽视了根基的提炼。如果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打磨基础,十年后就可以再进一步。”
丁嶋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铭记於心!”
又深深鞠了一躬之后才站起来擦掉了身上的尘土。虽然全身狼狈、气息奄奄,但是眼睛中获得的快乐却像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喜悦。
张玄看著他,微微頷首。
“去吧。今夜之事已了,龙虎山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丁嶋安点头回答:“晚辈知道了。”前人的恩德后代后世子孙都不会忘记。他现在的人有差遣,赴汤蹈火,不避艰险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张玄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月光之下,那道高大的身影渐渐远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演武场上,只剩张玄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著丁嶋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倒是个妙人。”
他低声自语,隨即转身,继续他的巡查。
夜风吹过,带走的是一场大胜之后血腥残杀的血跡,带走的只是大战结束时那淡淡的战果余香。
远处,天色渐明。
龙虎山的夜,终於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