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田老之殤
张玄踏进天师府时,天色已经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太阳也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將万古千年的古观屋顶的飞檐斗拱照耀成金黄一片。
若是往日,此时正是道人早课的时候,钟鼓声声,诵经琅琅。
但今日,整个天师府一片死寂。
死寂不同於深夜的安静,是压抑的、沉重的、连空气都被凝固的静。
脚步声虽然来的快,但是声音小得不能用语言来形容,带著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悲凉。
张玄眉头微皱。
他灵觉一开,就感到周围一切。很快他就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悲伤、愤怒的情绪,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的……不敢相信的情绪。
出事了。
他加快脚步,朝天师府正殿方向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迎面碰上一群天师府弟子。四处都是“三三两两”之人低头哭,咬牙声,昏昏沉沉中低语著些。看到张玄之后,他们只是勉强行礼,就匆匆离去,没有人多说。
张玄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来到正殿前的广场。
聚集了更多的人都来到了天师府,参加罗天大醮的各派代表,以及一些熟悉的人。陆瑾移动到人群中间时脸上带著青色,手中抓著什么东西。吕慈面有难色,说不出一个字,十几个人面如土色。
人群中央,张之维负手而立。
他背对正殿大殿的匾额不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平时像山一样高大的身影此时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张玄走到陆瑾身边,低声道:“怎么了?”
陆瑾转身见到她的时候,他眼中有血丝、有愤怒、有非常深的悲伤。他的嘴巴张开,声音嘶哑地说道:“老田……死了。”
张玄瞳孔微缩。
田晋中。
龙虎山老一辈硕果仅存的几个人之一,天师府前辈宿老,张之维的师弟。
他到龙虎山来的时间虽然没有见到过此人,但是从张之维口中听到过几次。
那是个瘫痪在床多年的人,据说当年为了守护一个秘密,被人废了四肢、割了舌头,但一直守口如瓶、坚贞不屈。
“怎么死的?”张玄沉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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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咬牙道:“昨夜全性突然袭击,有人潜入老田的静修之所……被发现时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张玄沉默。
他想起了昨晚清理过的全部的全性,那些已经死了的妖人。
他重伤了尸魔和三张狂,但是没有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田晋中並不是在正面战场上战死的,而是在偷袭之下死的。一个瘫痪在床、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在全性攻山的混乱中,被人无声无息地……
张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一片沉静,但是沉静之下却有锋芒在內。
“凶手是谁?”
陆瑾摇头道:“不知道。”现场没有任何痕跡,凶手……像是凭空消失了。”
张玄眉头紧皱。
在龙虎山的重地里无声无息地杀人,还能凭空消失——这样的手段,不是一般的全性能够拥有的。昨晚感觉到的那些强大的气场里,有涂君房、四张狂、其它人吗?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他!是那个全性的代掌门!”
有人惊呼。
张玄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浑身都是黑衣的青年从广场的角落里走出。他面容清秀、神情自若地面对著几百道愤怒的目光,但是不感到害怕。
龚庆。
全性代掌门。
“你还敢来?!”
有人怒吼著就要衝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龚庆不理睬对方眼中的愤怒,只慢慢地走进正殿的台阶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著眾人。
“田老的死,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畜生!”
“杀了他!”
“血债血偿!”
愤怒的吼声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无数人的真气被调动出来,准备战斗。
龚庆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那诡异的从容,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我杀田老,不是滥杀,而是为了一个秘密。”
龚庆缓缓道,“一个他守了七十年的秘密。”
眾人面面相覷。
龚庆接著说道:“当年甲申之乱,三十六贼结义,其中一人同田老有过交集。那人临终前把一个秘密交给田老。七十年来,无论全性怎样追问,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田老都缄口不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昨夜,我问出了那个秘密。”
“然后,我杀了他。”
话音落下,广场上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寂静比愤怒更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压抑。
张之维终於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龚庆。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龚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来送死的?”
张之维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龚庆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保持镇定:“晚辈只是来……还一个真相。”
“真相?”张之维微微摇头,“我要的不是真相。”
他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龚庆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眾人心上。
那威压,如山岳倾覆,如天塌地陷。
龚庆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逃,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迈不动步子。
就在张之维走到龚庆身前、抬手欲击之时——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张之维侧头,看向张玄。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既包含理解又包含劝告还有提醒。
张之维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
他看著龚庆,淡淡道:“滚。”
龚庆如蒙大赦,深深一揖,转身就走。背影仓皇狼狈,再没有刚才的从容。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老天师为何放过此人。
张玄知道,师兄不是放过,而是……不想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杀人。
田晋中之仇必报。但是不会是现在,不会在这里,不会是这种形式。
他太了解师兄了。
那平静之下,藏著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要可怕。
人群渐渐散去,各派代表各回各家休息。罗天大醮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谁都没有心思马上离开。
广场上,只剩下张玄和张之维。
晨光渐亮,洒在两人身上。
张玄看著张之维,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师兄,节哀。”
张之维微微摇头说道,“七十年的师兄弟,说散就散了说不悲实则不然。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他是为了守密而死的。守了一辈子,最后被人挖出来,然后被杀。他死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呢?”
张玄无法回答。
张之维也不需要他回答。
“静虚师弟,你先回去吧。”
他淡淡道。
张玄眉头微皱:“师兄打算如何?”
张之维没有回答,只是看著远方,目光深邃如古井。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张玄沉默片刻,道:“师兄若下山,我愿同往。”
张之维终於转过头,看著他,微微摇头:
“不必。”
“为何?”
“因为这是龙虎山的事。”张之维的声音依然是平淡的,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晋中是我的师弟,他的仇。但这是龙虎山与全性的恩怨,不应牵涉武当。”
张玄一怔,想说什么,却被张之维抬手制止。
“静虚师弟,你破封回来后,有自己要做的事。武当那边,周蒙在等你。云龙、云鹤这些徒孙都盼望著能见到你一面。你失踪七十年,好不容易回来,应当先处理好自己的门户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你我虽同属道门,但毕竟分属两派。武当有武当的规矩,天师府有天师府的担当。这件事由我自行解决。”
张玄沉默。
他知道师兄所言不虚。
自己破封回来之后虽然和周蒙通了视频,但是还没有正式回山。武当那边云龙、云鹤等师侄的態度又是怎样的,周蒙怎样向全派解释自己这个“失踪七十年”的师叔祖突然出现,都是未知数。
而师兄这边……
他看见张之维平静地藏在眼里的火焰般目光时,才慢慢地点头了。
“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道:
“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武当。”
张之维微微頷首:“去吧。路上小心。”
“师兄保重。”
张玄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玄色道袍在晨风中飘扬著,那道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广场的尽头。
张之维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半晌,他低声自语:
“田师弟……等著。”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却重逾千钧。
远处,天色渐明。
龙虎山的夜,终於过去了。
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