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阴沟里的老鼠
陆玲瓏走后，独院重归寂静。张玄看到半开放的院子的时候便摇头。这丫头真是……
他活了百年的战场杀敌、封印孤寂，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有这样一位少女的直率才能使他无能为力。
罢了，明日回武当，离得远了，她自会淡忘。
张玄转身，正要回屋歇息。
忽然，他眉头一挑。
院墙外有两道气息鬼鬼祟祟地潜伏著。一道圆滑狡黠，有意抑制著呼吸和炁息；另一道空寂如虚，若不是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张玄嘴角微微抽搐。
“滚进来。”
他淡淡道。
院墙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两道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訕訕地推开了院门。
张楚嵐尷尬一笑，后面紧跟而来的是没有表情地啃下一块的大半根绿油油的黄瓜。
张玄看到二人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人。
“你和你爷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冷冷道。
张楚嵐笑容一僵。
张玄继续道：“都是阴沟里的老鼠，上不了台面。有什么事不能大大方方地处理呢？非得如此鬼鬼祟祟不可。”
张楚嵐脸上笑得更垮了，訕訕地说：“前辈，您这话的说的对，这不我也是怕影响您的休息才悄悄地过来看看嘛？”
“怕打扰？”张玄冷笑，“那你现在就別来啊。”
张楚嵐被噎得说不出话。
冯宝宝一边啃著黄瓜，突然开口说道“他怕你，但是他想来，所以他就躲著来。”
张楚嵐：“……”
张玄看了一下冯宝宝，目光里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女子说话毫不含糊，没有任何隱藏，有时一语中的。
“说吧。”张玄坐在石凳上说，“什么事让你冒这么大险，半夜三更偷偷跑回来？””
张楚嵐收起笑容，犹豫了一下，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依旧啃著黄瓜，仿佛事不关己。
张楚嵐深吸一口气，看向张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前辈，我想问……关於宝儿姐的事。”
张玄眉头微挑。
张楚嵐继续道：“这些天，您有没有发现？宝儿姐的一些特別之处。”
张玄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著他。
张楚嵐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您看出去了。您这么厉害怎么会看不出呢。但是这几天没有说，心里反而更没底。明天你就要离开这里，以后还能不能相见不得而知……我只有冒险来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结果刚回到门口就遇到了陆玲瓏这丫头又跑回来，我只能带著宝儿姐躲著等了一会儿。只有她走后才敢过来。”
张玄听完，目光在张楚嵐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年轻人果然心思縝密。知道自己发现冯宝宝有异常，但是没有等到自己开口就迫不及待地去打探。但是又怕人多眼杂，硬是在半夜才出现。
这份谨慎、这份耐心，不正是阴沟里的老鼠吗？但是张玄知道，它却是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一种智慧。
“你倒是小心。”张玄淡淡道。
张楚嵐訕笑道：“没办法，从小就这样过来的。”我爷爷告诉我的就是，遇到危险时，能够避开就不要出现，遇到困难时，能够沉默就不要开口。”
张玄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向冯宝宝。
月光之下那个女子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双眸子里像是有著一种要去到终点的道路，对於任何话题都没有兴趣。
但是张玄知道，她並不是真的“无关”——她只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或者说，她天生就是如此。
“你想问什么？”张玄道。
张楚嵐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前辈，您看宝儿姐……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无漏之人。”
张楚嵐一愣：“什么？”
“无漏之人。”张玄重复了一遍，“这是道门的说法。意思是肉身圆满，无有缺漏，不泄真炁，不染尘埃。是修行人所追求的境界。”
他看向冯宝宝，目光深邃：
“她的肉身已经接近了仙人的境界。甚至可以说已经迈进了门槛。”
张楚嵐瞪大眼睛。
冯宝宝依旧啃著黄瓜，咔嚓咔嚓。
“但是——”张玄话锋一转。
张楚嵐心头一紧。
“似是而非。”张玄缓缓道，“肉身虽然圆满，但是神魂却是空空如也。”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却有著无法想像的量和一种无法名状的滯涩感。”
他看向张楚嵐：
“这一点，我和之维师兄都看出来了。她不是人也不是尸，不是生也不是死，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存在。”
张楚嵐沉默。
了解了宝儿姐不是普通人以后，他的心中就变的沉重了起来。
“前辈，她为什么会这样呢？”
张玄摇了摇头：
“不知道。”
张楚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张玄看著他，忽然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张楚嵐精神一振。
张玄沉吟片刻，缓缓道：“无根生，本名冯耀。”
张楚嵐愣住了。
冯宝宝啃黄瓜的动作也顿了顿。
张玄继续道：“他有个女儿。”
他看向冯宝宝，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你叫冯宝宝，你长得……和无根生很像。”
月光下，院中一片死寂。
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女儿是无根生吗？宝妈姐？可无根生是几十年前的人，宝儿姐却……
“前辈！”他急促道，“您见过无根生的女儿吗？”
张玄摇头：“没见过。只是听无根生说过。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很小，很可爱。其他的就不再赘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也无从判断。”
张楚嵐沉默了。
他看冯宝宝。冯宝宝还是面无表情，但是手里的黄瓜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啃咬。
半晌，张玄开口：“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站起身，看著张楚嵐：“这件事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你是聪明人，就应该做好长期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张楚嵐深吸一口气，对著张玄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张玄摆摆手：“去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张楚嵐点点头之后转身的时候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他面上露出的是一种特殊的微笑。
“对了前辈，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陆玲瓏往回走。那姑娘脸红得像苹果一样，以为出了什么事了...”
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
只感觉到寒气从后面传来，腿一软，差点儿摔倒。
“我、我什么都没说！”
他连忙摆手，脸都白了。
冯宝宝在一旁看著，忽然开口：
“你怕啥子？他又不会打死你。”
张楚嵐：“……”
张玄看向冯宝宝，嘴角微微抽搐。
冯宝宝歪著头看他，一本正经道：“那个女娃喜欢你，你不喜欢她，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躲著走有什么作用？我当年躲仇家，躲了整整几十年，最后还是被找到的。”
张楚嵐差点当场去世。
他一把捂住冯宝宝的嘴，连拖带拽地往院门走：“前辈我们先走了您早点休息晚安！”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月光下，独院再次安静下来。
张玄望著那扇被匆匆关上的院门，久久无言。
半晌，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
“都是些什么人……”
他低声自语，转身望向夜空。
明月依旧，清辉万里。
远处，隱约传来张楚嵐压低的声音：
“宝儿姐！你能不能別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说的不对吗？”
“对是对，但是……”
“那为啥不能说？”
“因为……唉，算了，跟你解释不清楚……”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