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浙江试点
浙江巡抚衙门前,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落下。前头那顶下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青袍乌纱,面容清瘦,是淳安知县海应期。
后头那顶下来个五十出头的胖子,官袍勒得紧紧的,是建德知县钱如命。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衙门口的书办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县尊,张阁老已经到了,请二位进去。”
海应期点点头,抬脚往里走。钱如命跟在后面,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
正堂上,张居正坐在上首,浙江巡抚方弘静陪坐一侧。案上摆著两摞文书,一摞厚,一摞薄。
海应期和钱如命进来,跪下磕头。
张居正摆摆手:“起来说话。”
两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张居正看著他们,开门见山:“考成法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海应期点头:“回张阁老,下官知道。细则已经看过了。”
钱如命连忙跟上:“下官也看过了,看过了。”
张居正点点头:“知道就好。浙江试点,本官选了你们两个县。淳安三个月,建德三个月。三个月后,本官亲自去查验。”
他顿了顿,看著钱如命:“钱知县,你那边有什么困难?”
钱如命挤出笑脸:“回张阁老,没、没什么困难。下官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张居正又看向海应期:“海知县呢?”
海应期想了想:“回张阁老,淳安今年有两项要紧事。一是西河堤坝去年被冲毁,需要重修;二是秋粮徵收。”
张居正点点头:“好。三个月后,本官看你的堤坝和粮帐。”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本官把话说在前头。考成法试点,不是走过场。办好了,本官亲自给你们请功。办砸了——”
他看了钱如命一眼。
钱如命腿一软,差点跪下。
——
淳安县衙。
海应期回到县里,当晚就把县丞、主簿、典史都叫来。
他把考成法的细则摊在桌上,说:“三个月,西河堤坝要修完,秋粮要收齐。你们说,怎么办?”
县丞愣了愣:“县尊,西河堤坝往年修一次要半年,三个月……”
海应期打断他:“往年是往年。今年按考成法办,分段包干,限期完成。完不成的,自己捲铺盖走人。”
主簿小心翼翼地问:“那秋粮呢?”
海应期说:“往年为什么拖到腊月?不是百姓不交,是下面的人拖著不报。今年换法子——每十天报一次进度,谁拖我办谁。”
几个人面面相覷。
海应期没理他们,开始分派任务。
——
建德县衙。
钱如命回到县里,也把手下叫来。但他没摊细则,只是说:“考成法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眾人点头。
钱如命说:“张阁老要来查,咱们得应付过去。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典史小心翼翼地问:“县尊,万一查出来……”
钱如命瞪他一眼:“查出来?查出来有我顶著。你们只管把表面功夫做好,堤坝上插几面旗,粮帐上填几个数,应付过去就行。”
眾人不敢再说什么。
——
三个月后。
腊月初八,张居正先往淳安。
海应期在县界迎接。张居正没下轿,只说:“去西河。”
西河堤坝修了整整五里,新垒的石块整整齐齐,堤顶能跑马。张居正下了轿,沿著堤坝走了一段,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石块,又站起来看了看河床。
“什么时候完工的?”
海应期说:“十一月二十。比限期提前了十天。”
张居正点点头:“粮帐呢?”
海应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簿册,双手递上。
张居正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完课率九成三,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哪户哪村哪一天交的,都写得明白。
他合上簿册,看著海应期:“海知县,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海应期说:“回张阁老,嘉靖四十四年。”
张居正点点头:“好。本官记住了。”
——
第二天,张居正到了建德。
钱如命早早就在县界等著,身后插著几面彩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张居正下了轿,看了一眼那些旗,没说话。
“去堤坝。”
建德的堤坝在县城东边,修了不到一里,石块垒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没合拢。
张居正站在堤坝上,看著那些石头,问:“钱知县,这堤坝修了多久?”
钱如命擦著汗:“回、回张阁老,修了两个多月……”
张居正没理他,朝隨从招招手。几个隨从上前,用绳子量了量,又敲了几块石头下来。
隨从回报:“阁老,石块没合缝,一撬就掉。量出来的长度,比上报的少了三百丈。”
张居正转过身,看著钱如命。
钱如命扑通跪下:“张阁老饶命!下官、下官是尽力了……”
张居正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簿册,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报上来的进度。十一月二十,说堤坝完工九成。本官今天亲眼看了,完工不到四成。”
钱如命磕头如捣蒜。
张居正对隨从说:“绑了。枷號在县衙门口,让全县百姓都看看,按律严办。”
隨从上前,把钱如命拖起来。
钱如命杀猪似的嚎叫:“张阁老饶命!下官是第一次……”
嚎叫声越来越远。
——
当天晚上,张居正在建德县衙里写奏报。
他写完淳安和建德的情况,又附上两份簿册,封好,交给隨从:“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隨从接过,连夜出发。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德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海应期修的那条堤坝,想起那本记得清清楚楚的粮帐。
也想起钱如命那几面彩旗,想起那些一撬就掉的石头。
有人能办成事,有人只会糊弄。
考成法,就是要让能办成事的人上去,让只会糊弄的人下去。
——
乾清宫。
腊月二十三,朱载坖收到了浙江的奏报。
他翻开,先看淳安:堤坝提前十天完工,赋税完课率九成三。
又看建德:堤坝虚报进度,知县枷號待勘。
他把奏报放下,提起硃笔,批了四个字:
“甚好,可行。”
批完,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
浙江的堤坝修好了,別处的也该修一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