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亲王联手
七位亲王联名的奏疏是卯时送进乾清宫的。冯保捧著那摞奏疏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朱载坖正在喝粥,看他那样子,放下勺子:“怎么了?”
冯保把奏疏放在案上,退后一步:“陛下,周王、赵王、郑王、辽王、代王、肃王、晋王,七位亲王联名上疏。”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拿起最上面那份。摺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太祖皇帝分封诸王讲起,讲到“宗室乃国家根本,驛传乃朝廷恩典”,最后落到正题上:“驛传新规,辱及宗室,请罢之。”
他翻到最后一页,七个亲王的印璽整整齐齐排著,朱红色的,刺眼。
他把摺子放下,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觉得不对味,又放下了。
“传张居正。”
张居正来得很快。他进殿的时候,朱载坖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六月的天,叶子绿得发暗,密匝匝的,把阳光全挡住了。
“张师傅你来看看吧。”朱载坖没回头,指了指案上那摞奏疏。
张居正拿起来,一份份翻过去。七份摺子,措辞大同小异,意思只有一个——新规太严,宗室受不了,请皇帝开恩。他翻完最后一份,把奏疏放回原处,没说话。
朱载坖转过身来:“你怎么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七位亲王联名,这是要逼宫啊。”
朱载坖看著他。张居正站在那儿,脸色平静,但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在跳。这位张师傅平日很沉得住气,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確实很少见——不是生气,是绷著。
“张师傅怕了吗?”朱载坖问。
张居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怕。但臣更怕这次退了,以后什么都干不成。”
朱载坖没接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把那些奏疏摞整齐,压在镇纸下面。
“留中。”他说。
张居正愣了一下。留中,就是不批,不发还,当没收到。七位亲王联名的奏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压下来?
“陛下,”他上前一步,“留中不是长久之计。宗室那边会等,会催,会——”
“会什么?”朱载坖看著他,“会闹?他们不敢。七个人联名已经是极限了,再闹就是谋反。他们有这个胆?”
张居正不说话了。
朱载坖拿起硃笔,开始批別的奏疏。批了两份,看张居正还站著,摆了摆手:“张师傅,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居正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朱载坖在身后说了一句:“朕不怕。你也不用怕。”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消息传到周王府是七天后。
周王朱在鋌坐在正堂里,端著茶盏,听长史王世禎念京城的来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奏疏留中,未见批覆。內阁传话,驛传为公器,亲王亦臣子。”
王世禎念完,垂手站著,不敢抬头。
周王把茶盏搁在桌上,搁得重了些,茶水溅出来,淌到桌面上了。他没擦,就那么看著那滩水慢慢洇开,渗进木纹里。
“亲王亦臣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世禎还是没敢抬头。他在周王府当了十二年长史,见过这位王爷发过无数次脾气。摔过杯子,掀过桌子,骂过人,打过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摔杯子,没有骂人,只是看著那滩水,看著它慢慢渗进木头里。
过了很久,周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修得比御花园还精致。这是他花了十年时间建的,光是从太湖运石头就花了八千两银子。那时候没人管他花多少钱,他是亲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花多少都是应该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也是臣子。
“其他几家怎么说?”他问。
王世禎小心翼翼地说:“回王爷,赵王那边传话来,说再等等看。郑王那边没动静。辽王……”
“辽王怎么了?”
“辽王说,既然陛下不批,那就算了。闹大了不好收场。”
周王哼了一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算了?他倒是想得开。”他走回桌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辽王的封地在荆州,天高皇帝远,当然想得开。我在开封,离京城才多远?驛传一卡,我府里的人连洛阳都去不了,这叫什么事?”
王世禎不敢接话。
周王把茶盏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再去內阁递个话,就说本王不是要跟朝廷作对,只是想请陛下体恤宗室。驛传新规太严,底下的人办事不知道变通,连王府採买都不让用驛,这像什么话?”
王世禎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还有,”周王说,“你告诉张居正,本王不是高拱,不会跟他吵。但本王也不是软柿子,该爭的还是要爭。”
王世禎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传过去,张居正会怎么想?但他不敢说,只能应著,退了出去。
王世禎第二次去內阁,还是没见到张居正。
书办把他堵在值房外面,说张阁老在议事,不见外客。王世禎等了半个时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知道张居正在里面,也知道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人家不见,他也没办法。
临走的时候,书办追出来,塞给他一张纸条。王世禎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驛传新规,宗室与百官同。无勘合者,不给驛。”
王世禎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出了午门才敢展开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平,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他把纸条收好,上了轿子,对轿夫说:“回府。”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南走。王世禎坐在里面,闭著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宗室与百官同。
这几个字要是传出去,会炸锅的。
他猜对了。
消息传回周王府的当天晚上,周王摔了杯子。不是搁重了,是摔。青花瓷的茶盏砸在金砖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地。伺候的太监嚇得跪了一地,没人敢动。
周王站在正堂中间,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发现骂不出来。骂谁?骂张居正?人家没见他的长史,只传了一张纸条。骂皇帝?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奏疏留中了。他骂谁都骂不著。
他忽然想起嘉靖年间的事。那时候他刚袭封,年轻气盛,也跟朝廷闹过。那次是因为减俸,他联合了几个亲王上疏反对,结果嘉靖皇帝连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他等了三个月,等到最后不了了之。
那次他就知道,亲王再尊贵,在皇帝面前也是臣子。
但他不甘心。
“去,把其他几家的人叫来。”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就说本王有话要说。”
太监跪在地上没动,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赵王、郑王那边都传话来了,说……”
“说什么?”
“说这事先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王沉默了。他站在碎瓷片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七个人联名上疏,听起来声势浩大,结果皇帝一个字不批,就全缩回去了。
他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太监们如蒙大赦,爬起来,连碎瓷片都不敢收拾就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碎瓷。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想倒杯水,发现杯子已经碎了。他把茶壶放下,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京城那边,张居正正在值房里批文书。吕调阳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份月报,但没看,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张居正。
“太岳,”他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周王那边,就这么晾著?”
张居正头也没抬:“晾著。”
“不怕他们再闹?”
张居正放下笔,看著他:“吕兄,你说,他们敢吗?”
吕调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七个人联名上疏已经是极限了,再闹就是跟朝廷翻脸。翻脸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亲王也是陛下得臣子,不是祖宗。”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