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来的驛卒
狗儿来的时候,正是七月最热的那几天。赵柱儿蹲在马棚里添草料,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出去一看,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那儿,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泥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身上背著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包袱,包袱皮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衣裳。
“这里是清风驛?”那孩子问,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砂子。
赵柱儿点点头。
“州里让我来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赵柱儿接看了看。
州衙的文书,说派一个叫王狗儿的少年到清风驛充役,年十六,无父无母。
赵柱儿把纸条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这孩子。十六岁?说十四都有人信。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站在驛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周德给了他一个馒头,说“留下吧”。
“进来。”他把纸条塞回给孩子,转身往院里走。
狗儿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他东张西望,看看马棚,看看石碾子,看看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赵柱儿懒得分辨。
“你睡那间。”他指了指靠墙那间小屋,以前是堆柴火的,现在空了,“先把东西放下,出来找我。”
狗儿钻进小屋,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包袱已经解开了,脸上也用水抹了一把,露出本来的顏色。黄巴巴的,颧骨老高,两只眼睛大得嚇人。
赵柱儿坐在石碾子上,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狗儿坐下,只沾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凳子上的棍子。
“会餵马吗?”
“会。”狗儿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在家的时候餵过。”
“识字吗?”
狗儿摇了摇头。
赵柱儿站起来,走到马棚旁边,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那是他自己钉的,刷了一层桐油,上面用木炭写著几个字。他把木板放在狗儿面前,指著最上面那个:“这个念『驛』。”
狗儿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驛。驛站的驛。”赵柱儿又念了一遍,“你以后就住这儿,这个字得认识。”
他指著第二个字:“这个念『马』。马匹的马。”又指第三个:“『粮』。粮食的粮。”
狗儿跟著念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赵柱儿把木板掛回去,带他去看马棚。清风驛有八匹马,三匹老的,五匹壮的,都拴在棚里,正在吃草料。赵柱儿一匹匹指给他看,告诉他哪匹性子烈,哪匹腿脚不好,哪匹能吃。狗儿跟在后面,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每天卯时起来,先添草料,再加水。草料一匹马一筐,不多不少。水要乾净的,马不喝脏水。”赵柱儿说著,从棚角拎出一只木桶,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石槽里。一匹马伸过头来,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狗儿蹲在旁边看著,忽然说:“这马比人强。”
赵柱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狗儿没看他,盯著那匹马,声音低低的:“在家的时候,水要先紧著爹喝,再紧著娘,最后才是我的。有时候轮到我,桶就空了。”
赵柱儿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河南大旱那一年,地里裂得能伸进拳头,家里的水缸见了底,他爹拖著病腿去河里挑水,一桶水挑回来,洒了一半。那水浑得像泥汤,沉淀半天才能喝。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你看看勘合长什么样。”
回到院里,他从屋里拿出那份周德留给他的勘合样本,递给狗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狗儿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些字上一一摸过去,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这是勘合。”赵柱儿说,“兵部发的,黄纸,盖红印。上面写著谁去、去哪儿、干什么、用几匹马、领多少粮。没有这个的,一律不给。”
“一律不给?”狗儿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一律不给。”赵柱儿重复了一遍,“谁来都不给。”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勘合样本还给他,忽然问:“万一有人没勘合硬要呢?”
赵柱儿看著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周德教他认字,他认了三天才记住“勘合”两个字怎么写,然后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万一有人没勘合硬要呢?”
周德当时怎么说的来著?他说:“你告诉他,没有勘合,不给。”
“我不敢。”狗儿说,声音更低了。
赵柱儿蹲下来,平视著他。这孩子眼睛里全是惶恐,像一只被人追了很久的兔子,终於找到一个窝,但还在发抖。
“我以前也不敢。”他说,“我刚来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比你胖点,但差不多瘦。第一天,驛丞让我去餵马,我连马棚都不敢进,怕被踢。”
狗儿看著他,没说话。
“后来发现,你守规矩,皇上给你撑腰。”赵柱儿站起来,走到马棚旁边,指著那头最壮的红马,“去年,御马监的牌子来,要换这匹马。没有勘合,我没给。”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囚车。”赵柱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皇上赏了我一百两银子。”
狗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银子,连铜钱都很少摸到。一个驛卒,因为没给马,皇上赏了一百两银子?
“真的?”他问,声音发抖。
赵柱儿没回答,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锭银子,在狗儿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有?这是真的。不是故事。”
狗儿盯著那锭银子,咽了一口唾沫。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
赵柱儿把银子收起来,重新系好布包,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狗儿还站在原地,像根钉子钉在那儿了。
“走吧,”赵柱儿拍拍他的肩膀,“该餵马了。”
狗儿跟著他走进马棚,拎起料筐,学著赵柱儿的样子,一匹马一筐草料。他的手在抖,草料洒了一些在地上,但他很快稳住了。倒到第三匹马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赵柱儿站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餵完马,天已经快黑了。狗儿蹲在石碾子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把餵马的草料刷子,不撒手。赵柱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刷子抽出来,掛在墙上。
“去歇著吧。明天卯时起来。”
狗儿站起来,往那间小屋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爷,”他说,“明天还教我认字吗?”
“教。”
狗儿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钻进小屋,把门关上了。
赵柱儿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屋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狗儿那间屋里传来低低的念诵声:“驛……马……粮……”
一字一顿,像是怕念错了。
